七派小掌門同時擺頭向北面雜樹林望去。
只見此時林中緩步走出一位竹笛橫唇的八旬老人來!
頭髮雪白,發須拂胸,眉濃似帚,目如蝌蚪,兩頰高聳有如紅蘋果,慈祥中透著幾分淘氣;身穿一襲用青、黃、赤、綠、黑、藍、紫、金、灰九種色布縫成的斑袍,頭上頂著一個斗大的酒-,背後揹著一大包沉甸甸的東西,模樣怪誕滑稽,是一位令孩子們一見就好奇而樂於親近的「老玩董」人物!
「啊!這個怪老人就是『缺一神翁』?好厲害的輕功飛行術呀……」除了少林悟果小和尚之外,六個小掌門都在心裡這樣驚呼著。
悟果小和尚搶步而出,合掌朝老人深深一禮道:「老前輩,您來了。」
缺一神翁笑容滿面,頻頻頷首,走到蒼松下,手中竹笛往腰一插,取下頭上的酒-,又解下背上那一大包沉甸甸的東西放到地上,解開布結,頓時香味四溢,現出一堆燒雞烤鴨炸魚臘肉以及幾樣素菜等食物。
老人拉平包布,又從懷裡取出八隻酒盅和八雙竹筷,排成一桌圓席,一一酌酒已畢,自己踞中而坐,這才抬臉笑咪咪地環望七派小掌門說道:「孩子們,都坐下來啊!」
悟果首先落座,宗嶽第二個入席,其餘五位小掌門不言不動,面現敵意地注視著缺一神翁,顯然有某種原因使他們感到非常不痛快!
缺一神翁微微一愕,又笑咪眯招手道:「孩子們,坐下來啊,坐下來吃啊!」
五位小掌門依然不言不動,而且面上敵意更濃。
缺一神翁頭一歪,臉露迷惑不解的笑靨環顧他們半晌,忽然失聲一啊,慌忙跳起來朝他們連連拱手道:「對!對!老朽太無禮貌了諸位掌門人,請恕老朽年邁昏庸,不要見怪,這就請入席如何?」
說罷,好像店夥計笑臉哈腰,拱手不已。
五位小掌門這才滿意的相視一笑,紛紛入席坐下,缺一神翁坐定後隨即舉起酒盅,笑吟吟道:「孩子們啊不,諸位掌門人,老朽先敬諸位掌門人一盅,來!」
仰脖一飲而盡,五位男掌門跟著喝下,病仙女古秋芸沾唇即止,散花女公孫小鳳端著酒盅苦著瞼道:「怎麼辦?我不會喝酒……」
葫蘆童牛千里瞪她一眼,卑夷道:「不會喝就隨意,甚麼場合了還鬼叫,真是鄉巴佬!」
公孫小鳳大怒,豎眉尖叱道:「幹你甚麼事?要你來管!」
缺一神翁慌忙伸手勸道:「不打緊,不打緊,不會喝酒就吃菜,來來,這隻燒雞,撕開,撕開……」
酒過三巡,葫蘆童牛千里抹抹油嘴,瞼色一正,陡然站起朝缺一神翁抱拳一拱道:「在下黃山派牛千里,忝掌第十七代掌門,今日承蒙神翁請客,不勝……不勝……」說到此,忽然囁囁嚅嚅接不下去,看樣子敢情忘了詞令之故。
玩鈴童蕭士麟扯了一下他的褲襠,仰頭擠眼笑道:「不勝感激之至!」
葫蘆童怒視他說聲「別打岔」,頓了一頓,繼續說道:「不勝感激之至,因此,現在酒足飯飽之餘,想冒昧請教神翁三個問題,不知神翁肯予賜教否?」
缺一神翁低頭緊抿嘴唇,似在拚命忍住大笑,過了片刻,方才緩緩抬起臉微笑道:「牛掌門人只管問,但先請坐下來如何?」
葫蘆童點頭坐下,環掃眾人一眼,面呈凝重又道:「在下要請教神翁的第一個問題是:神翁的名號如何稱呼?」
缺一神翁拿起一塊雞屁股,邊啃邊笑道:「在七位掌門人面前,老朽自稱『神翁』未免不禮貌,那諸位掌門人就喊老朽『斑衣吹笛人』好了。」
公孫小鳳摔掉一隻雞腿骨頭,點頭讚道:「斑衣吹笛人!好,這個名號有美感!」
葫蘆童斜眼冷瞥她一下,又朝缺一神翁抱拳道:「神翁誤會了,在下請教的是神翁的尊姓大名!」
缺一神翁沉吟有頃,搖頭斷然道:「老朽姓名久已不用,恕難奉告!」
葫蘆童不料他對自己堂堂的一派之尊如此不賣賬,正要來個面色一變,拂袖而起之際,只見終南派的宗掌門人已含笑抱拳向缺一神翁發話道:「老前輩可以不說,但晚輩如猜得出,老前輩願不願承認?」
缺一神翁似對宗嶽特別重視,雙目精光湛湛打量他一陣,然後含笑點頭,意似讚許他有一身非凡的神功,緩緩答道:「宗掌門人但猜無妨,不過宗掌門人如是猜『司馬威』三個字,老朽現在就可以回答」
病仙女古秋芸立刻插嘴道:「錯了,是麼?」
缺一神翁別臉望她,含歉笑道:「古掌門人猜得對,是錯了!」
宗嶽心中不信,抱拳再道:「老前輩如是當年的『十全老人』,務請賜告,晚輩有機密要事面陳!」
缺一神翁目光一凝,跟著滑稽地咧嘴一笑道:「老朽雖不是『十全老人』,但宗掌門人的『機密事』難道就不能在此公開麼?」
六派小掌門一聽宗嶽有「機密事」要告訴「十全老人」,個個好奇之心大起,公孫小鳳坐在他身右,這時忍不住用手肘碰他一下道:「喂,說出來大家聽聽好麼?」
宗嶽覺得沒有再守秘的必要,於是將當年自己師父「天南劍客趙正令」在邛崍山十絕谷目睹「十全老人」與「十絕魔君」較技,窺破他在石翁仲身上所做的弊端,師父乃自斷心經,含辱偷生,意欲將此秘密轉告「十全老人」,使其不必遵守約言退出武林之事說出。
六派小掌門都不知道當年十派掌門人赴約之後,竟然還有一人生還,聞言驚奇不止,紛紛搶著問當時本派掌門人慘遭毒手的詳情。
宗嶽不厭其煩又將師父所見各派掌門人罹難經過一一說出,最後轉望缺一神翁道:「因此,晚輩以為,『陰古希』既然以不正當手段取勝,『十全老人』自無遵守約言之必要,老前輩以為然否?」
不待缺一神翁有何表示,黃山葫蘆童忽然一改冷峻的態度,振臂疾呼道:「對!十全老人應該重出武林,為世除害,為武林伸正義!」
缺一神翁等他嚷完,瞼露調侃笑意瞅著他介面道:「然後,將現在霸佔十派的偽掌門消滅,再後,將你們幾位流亡小掌門供上寶座,是不是?」
葫蘆童頓時滿面通紅,垂頭吶吶道:「至少……至少他老人家也應該……應該出來領導我們幾個孩子……」
缺一神翁突然縱聲大笑,指著他邊笑邊道:「哈哈,七位小掌門中你最會『賣老』,也最『老氣橫秋』,想不到『尾巴』也露得最快,連『孩子』兩個字眼都供出來了,哈哈……」
葫蘆童羞得無地自容,一顆頭直要點到地上。公孫小鳳愈瞧愈高興,不禁開心地笑道:「老前輩,您不要怪他,他的外號本來就叫『糊塗童』嘛!」
玩鈴童聽她辱及畏友,大感不平,指著她喝道:「放屁!他叫『葫蘆童』,草字頭底下一個『胡』字,『蘆』是蘆栗的『蘆』,草字頭底下一個『盧』字……」
缺一神翁笑得更厲害,仰頭捧腹哈哈大笑,聲如宏鍾,勁浪震得松葉「颯颯」作響,紛紛飄墜下來!
武當掌門北星小道士眉頭微鎖,朝老人舉掌稽首道:「老前輩,無論如何,牛掌門人的話並沒錯」
缺一神翁笑聲倏斂,眯眼瞄著他道:「這麼說,『十全老人』不出面,你們就一籌莫展了?」
北星小道士碰了個軟釘子,不由也紅著瞼垂下頭。
公孫小鳳靈機觸動,興奮地接道:「老前輩,您比十全老人厲害,您來領導我們好了!」
缺一神翁別臉瞧瞧她,又瞧瞧她身旁的宗嶽,意味深長的微笑道:「公孫掌門人,你怕領導無人麼?」
公孫小鳳會錯了意,玉瞼飛紅,嘟起嘴扭扭身子,臉上的表情在說:您這麼大年紀了還和晚輩開玩笑,好意思!
缺一神翁卻一點沒有開玩笑的意思,緩緩轉望葫蘆童正色道:「牛掌門人,你剛才說要請教三個問題,還有兩個問題呢?」
葫蘆童恢復冷傲之態,仰臉冷冷道:「第二:神翁為甚麼選在這『七子山』請客,佔我們的便宜?」
缺一神翁頷頷首,環視眾人一眼道:「認為老朽必須回答這個問題的人,請舉手!」
黃山葫蘆童,崑崙玩鈴童,武當小北星,長白病仙女,青城散花女同時舉起右手,其中公孫小鳳見宗嶽沒有舉手,忙又放下。缺一神翁指著她笑叱道:「舉起來就舉起來,不準放下!」
公孫小鳳臉一紅,吞吞吐吐道:「不,我沒有聽清楚……」
葫蘆童不屑地瞪她一眼道:「沒有聽清楚亂舉手,糊塗!」
公孫小鳳鼻孔一哼,待要回嘴,缺一神翁疾忙擺手喝道:「不準吵嘴,都聽我的!」
環望舉著手的五位小掌門一眼,接著微微一笑道:「老朽先請問五位掌門人一個問題,武林中每逢理由講不清的時侯,該怎麼辦?」
葫蘆童面色一變,咬咬嘴唇毅然道:「武力解決!」
缺一神翁含笑點頭,上身徐轉,面向丈五外那棵合抱大的蒼松,舉掌遙遙一切,「喀嚓」一響,樹身應手而折,譁然往後倒去,斷口處,平滑如削!
七派小掌門驚得跳起,個個目瞪口呆望著斷樹說不出話來。
缺一神翁淡淡一笑,抬目再望葫蘆童道:「牛掌門人,最後一個問題是甚麼?」
葫蘆童洩氣地搖頭道:「算了,沒的說了!」
缺一神翁似已知他心裡的第三個問題,遂不再追問,招呼眾人道:「好,現在大家快吃東西,吃飽後準備跟壞人打一架!」
一語震動七派小掌門,個個雙目一睜,公孫小鳳聽了刺激的話最興奮,搶著問道:「誰?跟誰打架?」
缺一神翁不答,轉目望宗嶽和悟果微笑道:「毛病出在你們兩人身上。」
宗嶽悟果同時嚇了一跳,齊聲驚問道:「老前輩,我們出了甚麼毛病?」
缺一神翁想二廣,搖頭笑笑道:「反正不是拄麼大不了的,待會你們就可知道。」
公孫小鳳焦躁道:「老前輩,先說出來聽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