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嶽看在眼裡,心裡想這下總該快吃完了,只要一齣店門,旁邊沒雜人在,便可設法和他搭訕了。
他暗中打定主意,便隨時準備算賬離店。
誰知,黑衣蒙面人吃飽喝足,按理該是離去的時候了,但他偏又叫店夥泡來一碗濃茶,恢復了先前喝酒的動作,半天呷上一口,就像洞悉了宗嶽的用心,在故意作弄他似的,宗嶽雖然感到不耐,但這時的他,卻淨朝好的方面去想,他認為年老的人,往往都有或多或少,使人捉摸不到的怪癖,只能順著他的性子,絕不能……
思忖至此,陡然,忽聞黑農蒙面人大聲麼喝店夥算賬。
宗嶽聞及,暗中也自摸出銀子,打算緊隨黑衣蒙面人之後算賬離店。
不料,那黑衣蒙面人待店夥來到桌房,掏出一錠銀子往桌上一放,道:「連那小哥的賬一道算了!」
宗嶽簡言,腦中閃電般忖道:這店裡數自己最小,他所說的小哥,敢情就是自己……
思忖中,他忽想起這是攀交的大好機會,於是雙手朝黑衣人一拱,道:「老前輩,不用客氣……」
嘴裡說著,身子隨即離座走向黑衣蒙面人桌前。
黑衣蒙面人不待他話盡,伸手對他按了按,示意要他坐下。
這一來,正中宗嶽下懷,只聽黑衣蒙面人那蒼老的聲音說道:「這一大早,咱們各自天南地北來此相遇,總算緣份不淺,小小意思,不足掛齒,小哥權讓老朽作次不成敬意的東道如何?」
宗嶽又一拱手,道:「如此說來,晚輩也就不客氣了……請問,前輩可是……」
是字甫出,只見黑衣蒙面人那精光閃閃的雙眼忽然眨了兩下,輕聲道:「外面有人來了!」
宗嶽連忙咽回未出口的話,微一抬頭,從黑衣人肩頭望去,果然,兩個武林人打扮的大漢正自店外走進,忽又聽黑衣人低聲道:「先請,南門外見!」
宗嶽會意,故意一抹嘴。站起來與那正入店的兩個大漢擦肩而過。
南門外遍地皆是不知名的花樹,叢生的野草中,有條蜿蜒曲折的小溪,水深數尺,清澈見底,流水帶動遊沙,沙中雜有各色沙粒,映著太陽,閃閃發光。
宗嶽見那溪水清澈可愛,站立溪邊,一面欣賞溪水流沙,一面等候黑衣蒙面人的到來相會。
不久,黑衣人果然到來,宗嶽剛想迎前說話,黑衣人卻已搶先說道:「咱們走遠點再談。」
兩人越過小溪,走入荒郊,黑衣人四下望望這才停下身來,挑選了一塊較為潔淨的草地,指示宗嶽相對而坐。
宗嶽坐尚未定,便急不可待地問道:「請問前輩是否十全老人?」
「……」黑衣人搖搖頭。
宗嶽見他不答,僅只搖頭,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忖道:「十全老人守約不得重出江湖,怎麼會胡亂表明身份?」
宗嶽想起旁敲側擊的辦法,遂又問道:「前輩可認識斑衣神童?」
「斑衣神童?……不認識!」
斑衣神童乃是十全老人唯一的弟子,師父卻不認識,這豈不是天下奇聞,宗嶽漸生疑雲,陡然,他又想起一事,心道:敢情斑衣神童這名字又是顧大可自己取的,因此連他師父也茫然不知。
「顧大可前輩總該認識吧!」
「顧大可?也不認識!」
黑衣人兩次俱都推說不知,宗嶽心中雖不滿十全老人過份謹慎的作風,卻又不敢形諸於色,無奈之下,只得拚命思忖良策,以便證實對方身份。
正當他搜尋枯腸,挖空心思之際,黑衣蒙面人忽道:「小哥敢莫是終南派宗掌門人麼?」
這一句話,觸動了宗嶽的靈機,只見他,一槌腿忖道:我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十全老人尚未明瞭我的身份,怎肯輕易承認!
心念一動,伸手掏出金牌令符,恭謹道:「晚輩宗嶽,師承天南劍客趙正令……」
黑衣蒙面人凝視了金牌令符一眼,一擺手,道:「夠了!還有幾位小掌門人呢?你們不是在一道的麼?」
宗嶽聞問,隨將奉師命下山的經過,直到攔截三公主卞無邪奪取玄陰草,分手追趕十全老人的詳情一一說出,最後道:「老前輩,你老人家也該表明一下身份了!」
黑衣蒙面人點點頭道:「是的,是老朽表明身份的時候了,不過,老朽要是說出來,宗掌門人必會大失所望……」
宗嶽面現訝色,道:「大失所望?……前輩難道不是十全老人?」
黑衣蒙面人徐徐掀開黑巾,道:「老朽雖與宗掌門人年齡相差懸殊,但身份相同……」
宗嶽眼光到處,只見對方是個白眉銀鬚,面容清癯,膚色如嬰的慈祥老人。
那慈祥老人接著道:「宗掌門人可曾聽說過『宇內樵子』其人麼?」
宗嶽迅速一想,道:「曾聞家師言及,宇內樵子乃南海派掌門人天外散人之師弟,不知前輩提他則甚?」
慈祥老人微微一笑,道:「老朽便是!掌門師兄一去十絕谷不返,老朽只好代理師兄重任……」
「那前輩便是南海掌門人了!」
宇內樵子點頭應了,宗嶽童心大發,拍手笑道:「敢情好,十全老人沒有追著,追到一個掌門人也好,在下正苦於尋找南海、華山、峨嵋三派掌門人不到呢……」
話說至此,忽感下文難以敢齒,原來他想說:沒料到卻無意中找到了宇內掌門人。話到喉頭,發覺如此稱呼有所不妥,宇內兩字並非姓氏,如稱之為宇內掌門人,似乎天下就這麼一位掌門人了。
他匆促地想了一下,忖道:管他真的姓名是甚麼,乾脆,我們七個掌門人都是小孩,把他叫老掌門人不就得啦!
想罷,便接著道:「但不知老掌門人何事來此?為何要遮住原來面目?」
「老朽來此與蒙面,皆為探查師兄下落……」
「天外散人身為一派掌門人,這多年來不歸,自是凶多吉少,你別打聽了,我告訴你罷!」
於是宗嶽將師父當年在十絕谷親眼所見的經過說了出來,宇內樵子聞之神情激動,眼中淚光閃閃,悽聲道:「果然不出所料,真是被害十絕谷中……此仇不報,宇內樵子焉能算人?」
「如今中原各大門派不但掌門人盡喪十絕谷中,甚至連根都被拔了,各派新掌門人都成了沒廟的菩薩,但不知老掌門人貴派情形如何?」
宇內樵子恨恨地哼了一聲道:「若非本派遠居海外,恐怕亦難逃過十絕魔君毒手,宗掌門人,目下各派有何計劃沒有!難道就坐視十絕魔君橫行武林麼?」
宗嶽雙眼一睜,道:「當然不!莫說十絕魔君與各大門派結下血海深仇,即使毫無恩怨,我等身為武林中人,亦不能睜眼看著邪惡之輩猖狂於世。
只是如今時機尚未成熟,且待將華山、峨嵋兩派掌門人找到之後,再從長計議如何進剿十絕魔君的辦法。
不過,目前倒有件刻不容緩之事,那就是阻止玄陰草落入十絕魔君手中,如老掌門人也認為此事關係重大,就請出力相助。」
宇內樵子沉思了片刻,道:「此事的確十分重要,老朽絕不能袖手旁觀,不過,老朽身入中原,一直末被外人知悉,咱們仍以分道而行為宜,宗掌門人以為然否?」
「如此說,咱們十絕谷前相會便了!」
說罷,起身一拱手,飄身而去。
宗嶽沒有追著十全老人,心裡自是懊喪不已,但意外地得遇南海派掌門人,卻也有一分喜悅。
蓋因奪取三公主卞無邪手中的玄陰草,宗嶽正感力量單薄,而宇內樵子無論內外功藝,俱與天外散人不相上下,有他加入,無形中增加了不少實力,對奪取玄陰草一事,多了不少把握。
宗嶽心念斑衣神童等侯十絕谷前,唯恐有失,當下不敢怠慢,展開身形,直朝十絕谷方向飛馳而去。
連著三個晝夜,已然奔入川境。
這一日,正奔行中,陡然,迎面縱來一人,身法奇快,眨眼工夫便已進入視線,宗嶽一心奔赴十絕谷,對迎面飛來之人,雖然暗贊他的輕功高妙,卻無結識之意,是以仍然奔行如故,置若不見。
迎面而來的人影,愈來愈近,宗嶽因為身有要事,唯恐急中與人相撞延誤行程,步微微一偏,沿著大路右邊奔行。
誰知他不偏還好,這一偏對面人影跟著也往路旁一閃,仍然與他迎面相對。
宗嶽以為對方亦是為了讓路,恰巧偏的方向與自己一樣,連忙又偏往路左。
可是,他這一動,對面人影卻也隨之一側,一是來,一是去,一偏左,一偏右,正好又成直線。
宗嶽不禁大感驚異,心想這不是成心找岔子嗎!我倒要看看他是何等人物?忖罷,猛剎去勢,隨之雙眼如電般射去。
對面人影霎時來到跟前,說巧不巧,卻也同時收足止步,停在宗嶽面前約莫丈餘之處。
宗嶽急著趕路,對迎面而來之人是老是少,是僧是俗根本未予注意,此刻定神望去,不由心頭一怔。
原來對面站著的,竟是個粉-玉琢的俏麗女子,這時正輕含媚笑,一雙水汪汪的大眼,不住朝他身上瞟來瞟去。
宗嶽原想看清來人後責備幾句,不料,眼前竟是個俏麗女人,而且滿臉含笑,不但不忍出口,反被她那一雙勾人的秋波,瞟得心血翻湧,面紅耳赤地呆立當場。
那女子雖然笑容滿面,並無惡意,但從她那一雙眼中,宗嶽已然看出邪多正少,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事要緊,於是,一低頭,打算側過一邊縱去。
他雖無意,對方卻像有心,就在他身形甫動,輕功未展的當口,那俏麗女子,又已隨著他的動向,笑盈盈地擋住他的去路,同時小嘴一張,柔聲道:「怎麼?咱就長得那麼難看?連談一句話都不值得麼?」
宗嶽再度穩住身形,心裡暗道:「這才叫秀才遇著兵,有理講不清呢!這女子,當著陌生人的面前,就能如此任性,看來要不順著她點兒,惹翻了地,萬一拉拉扯扯,被人撞見,那跳到黃河也洗不清呢!
說不得只好耐住性子,強裝笑顏,施禮道:「咱們素不相識,不知姑娘有何見教?」
「別那麼酸溜溜的好不好!……」
「姑娘有話請快說,在下有要事待辦!」
「你急個甚麼勁兒?有甚麼大不了的事?說說看,姑娘陪你走上一道,保管你天大的事有姑娘我……」
宗嶽不待地說完,已知下文,忙道:「姑娘好意,在下由衷感激,下過此事難以假手他人,姑娘有話,還請快說!」
俏麗女子微點螓首,道:「也好!既然不要我幫忙,那你就得陪我聊聊!」
「你我之間能聊甚麼?況且……」
「況且你還有要事待辦是不是,傻小子!今朝有酒今朝醉,咱們既然相遇,別的事暫時撇開一邊,俗語說:船到橋頭自然直,你急甚麼?」
「請恕我是個死心眼兒,事沒辦好,那有心情陪你聊天!」
俏麗女子雙眉微皺,道:「你不答應?」
宗嶽一揖到地,道:「只好請姑娘多多包涵,容後再聚……」
「姑娘要是堅不讓你走呢?」
「在下只有失禮了!」
俏麗女子嘻嘻一笑,道:「硬闖是不是?好哇,你不妨試試看!姑娘讓你先走十步。」
宗嶽心道:這可糟,自己最弱的便是輕功,她卻偏要較量輕功……
思忖至此,倏然心頭掠過一念,接著又忖道:看她剛才的輕功,造詣決不在我之下,這女子能有這等身手,但不知是何來歷,也許是自己正欲找尋的華山派門人也未可知,何不就耽擱片刻工夫,探探她的出身!
心念一轉,微微笑道:「好!我不走了,陪你聊天!」
「怎麼!回心轉意了!這才對呀!老實說,要不是你長得還不算差,別說我會強留你聊天,甚至我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呢!再說,如能討得我的歡喜,少不了有你好處。」
宗嶽邊聽邊點頭,像是專心一意地在聽她說話,待她話畢,接道:「多謝姑娘,現在我們開始聊罷,從那兒聊起?」
「先從你的身世聊起!」
「好!我姓宗,單名嶽……」
嶽字甫行出口,俏麗女子臉色倏然一變,但旋即恢復原狀,笑著插言道:「你就是宗嶽!趙正令的弟子?現為終南派掌門人?」
「正是!不敢當……」
「這麼說起來,我們該是一家人了!」
宗嶽聞言,甚是不解,心道:八成她真是華山派門人,她所說的一家人,可能是指同為正道之人而言,幸虧我轉念得快,否則豈不錯過!
他飛快忖畢,便道:「不知姑娘所說的一家人作何解釋?請問姑娘是……」
「你與文士儀有同承一師之情,我和文士儀有同門之誼,這豈不是一家人了麼!」
宗嶽聽了一愣,反覆地想了兩遍對方的話,這才驚「啊!」了一聲,道:「你是十絕谷的!」
俏麗女子嫣然一笑,面現得意之色,道:「對了,我叫春雲,你以後管我叫春雲姐姐,知道嗎?」
提起十絕谷,宗嶽聯想起叛師另投的師兄文士儀,由文士儀又想起廢去武功,仍然難免慘死刀劍之下的恩師,對十絕谷的人,他真可食其肉,寢其皮。
他原以為眼前女子乃是華山門人,不料對方竟是自己誓難兩立的十絕谷中人,春雲這一承認,不啻晴天霹靂,宗嶽只覺腦中「嗡」地一響,險險為之氣昏。
對方身份已明,宗嶽焉能再忍,倏然一聲暴喝,聲色俱厲道:「無恥賤人,終南派與十絕谷誓不兩立,休……」
春雲粉瞼一變,打斷對方話語,道:「喲!看不出你人小氣倒挺大,十絕谷,十絕谷怎麼樣!你也不想想,今日武林,無論黑白兩道,誰不唯十絕谷之命是聽,你能有多大能耐,竟敢公然和十絕谷作對,拿雞蛋來跟石頭碰,真是有眼無珠。
老實告訴你,今天遇到了我,是你天大造化,乖乖地聽春雲姐姐的話,別再白天做夢,跟我到十絕谷去,春雲姐姐替你在大公主面前說上兩句好話,大公主在神君面前百求百應,將來少不了你的尊榮富……」
宗嶽愈聽愈不是味,喝聲道:「住口!你這番話,崔蝶仙早已說過,如想宗某步文士儀後塵,除非日從西出。」
春雲聞言不怒反笑,道:「還有你想像不列的好處吧!等我教會了你『奼女玄功』,那時你才知道沒有白活於世……」
宗嶽聽得百脈賁張,怒不可遏,手臂一揮,白芒驟閃,長劍已然出鞘,喝道:「賤人休再饒舌,咱們劍下見個高低!」
春雲一見,不禁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嬌喝道:「既然不知好歹,姑奶奶倒要見識見識你有何絕招!」
宗嶽不再答話,震腕抖掌,劍芒起處,招演絕戶劍內六大絕招之一「天網恢恢」,但見劍芒怒卷,凌厲無比。
春雲乃是十絕谷大公主崔蝶仙的貼身侍婢,一身功藝,得大公主指點,自非泛泛可比,這一見宗嶽揮劍攻來,驚怒交加之下,也自飛快掣劍在手,一招「遊蜂戲蕊」,卻也是功守皆備的絕招。
絕戶劍乃終南絕學,原名「降魔絕劍」,後經天南劍客趙正令摻雜數十年的心得,修正後改為「絕戶劍法」,其攻守之完美凌厲,當今武林中,實無可比擬。
春雲仗著名師傳授,不知天高地厚,自以為大公主的劍法,乃出自十絕神君,而自己又得大公主崔蝶仙,雖非一人傳授,但同源同脈,相差不致多大,是以沒將宗嶽放在眼裡,大膽揚劍迎出。
不料,招一接實,這才發覺不但攻之不入,守亦甚難,待要退避,已是不及,頓時玉容慘變,心一橫,不退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