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陰如花好生詫異,不得不改弦易轍,想另出奇兵了。
自然宗嶽也明知對方說的必將又是一種手段,頓時故作讚譽道:「姑娘倒是博學多才!」
不久雙雙終席。
侍女們迅即入室撤去殘餚,各奉上一杯香茗,焚起一爐香退出。
陰如花馬上取過一張古琴,跌坐在錦凳上,嬌聲道:「少俠乃是雅人,荒居無好招待,特奏陋曲一闕,以博一笑。」
宗嶽微哂道:「只怕我不是知音呢!」
陰如花也不再答話,僅微徽一笑,便低眉凝神,伸出水蔥兒般的玉指,十分莊重,緩緩撥弄起來。
滴隆咚……
叮…咚……
開始彷佛操的是高山流水。
但卻音調極度低沉,宛如江底雷鳴,嗡嗡不絕,毫無韻味可言。
宗嶽暗暗好笑。
漸漸指法加快,目睹五絃齊動,起落不停。
可是竟出奇的反不聞其聲。
不知這丫頭玩的什麼把戲?
他偶抬臉,猝見爐中嫋嫋的香菸,亦發生怪事,忽然一分為五,散作圈圈漣漪,一道接一道,細如遊絲,好像具有靈性,紛紛繞自己盤旋。
轉瞬之間,便如天羅地網,交織得密密層層。
宗嶽心頭突起警兆,驟感神志搖搖,四外寒冽砭骨,不由大吃一驚趕忙行功抗拒。
分明這是一種極厲害的魔法。
這時,耳聽陰如花曼聲低唱:
阿儂昨夜遇知音,
一見縈懷傾慕深。
傾慕深,陪銷魂,
相思難寄倍傷神。
千種柔情化萬縷,
絲絲為我綰郎心。
綰郎心,勿放鬆。
海枯石爛不離分。
歌聲如怨如訴,纏綿悱惻無以名狀。
宗嶽頓覺字字直扣心絃,不能自已,神志也越發如同波濤洶湧,無法收攝,大有想撲上前去,拜倒石榴裙下,高呼一聲:「妹妹我愛你!」才能快意之感。
環繞的煙網,更不時飄出奇香,沁人慾醉。
這真是一種別開生面而又陰狠無比的陣仗。
宗嶽忍不住霍地起立,冷笑道:「這是待客之道麼?」
陡聚五陽真氣,一招「開天闢地」,朝身外菸網掃去。
照說以他如今的藝業,掌勢該是何等的有力。
那知事實卻不然!
入目勁風所及,除了擴大一些空間,迅又恢復原狀外,煙網竟是仍舊緊緊籠罩,完好無損。
不僅如此,宗嶽反感被一股陰柔的潛力,震得雙腕痠麻,好生駭異!
試一舉步,也立為煙網所阻,雖然看似無質,但卻亞賽銅牆鐵壁一般的堅軔,不能離開坐處方圓三尺之外。
這種事太古怪了!
是真?
是幻?
一時宗嶽有說不出的困惑和詫愕!
微睨陰如花,撫琴如故。
爐中香菸,亦仍舊生生不息,化為無數的淡圈,向自己圍來。
沒奈何,只得坐回錦凳上,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瞑目垂簾。意欲先行自保,然後再思對策。
不料儘管他夙根深厚,總是心神收攝不住,耳畔、腦際,始終縈繞對方適才所唱的情歌,抹不掉,驅不去,激盪難安,連四肢百骸也隨之時而血脈賁張,時而懶洋洋提不起精神,忽冷忽熱,煩躁之極。且愈咬緊牙關壓制,澄思滌慮,愈增苦惱,好像一顆心果被那萬縷菸絲綰住,要向對方身旁飛去。
虧得宗嶽毅力之強,遠非常人可此,忍耐再忍耐,絕不示弱,好不容易熬到日影西斜。
忽聞窗外有人亮聲道:「對這種毫不知情識趣的傻小子,殺了豈不乾淨?十妹身曆本谷重任,何必費上偌大的心力?」
聽口音,大約是崔蝶仙。
陰如花一面仍是操琴不輟,一面淡淡地答非所問道:「大姊請勿擅入。」
崔蝶仙咯咯一笑道:「知道啦,我是在這裡代你護法,準備稍時討杯喜酒喝嘛!」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想不到十妹竟把恩師秘不傳人的『十絕五煙羅大法』都學來了,真是難得!」
言下大有十分羨慕之意。
其實在她,這是由於一種萬分不平的妒忌心所發,自覺身為女同門之長,多年色事乃師,無所不用其極,如今反被一個不知底細的小丫頭後來居上,得到大家都不曾有的傳授,傲視儕輩,氣使頤指。
當然昨夜一統賊禿受懲,也是導致這淫娃不滿的一樣因素。
陰如花僅看了一眼,未加理會。
不知崔蝶仙是何心意,依舊喋喋不休道:「如花十妹,老姊姊要提醒你一句,在不久以前,恩師曾和十全老鬼打賭,親口將素棠十妹,賜配了這傻小子呢!」
此言一齣,陰如花立刻粉臉變色,急問道:「有這等事?」
最是語音未落,突然古琴錚錚連響,五絃齊斷。
同時室內熱浪四溢,入目宗嶽已昂然卓立,渾身紫焰繚繞,凜若天神,所有的層層煙網,都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崔蝶仙首先驚呼道:「這是怎的?」
反是陰如花,不慌不忙,先怒視了崔蝶仙一眼,然後回顧宗嶽,幽幽一嘆道:「人算不如天算!」
頓又展顏一笑道,「這也足見少俠的五陽神功,果是不凡!」
宗嶽冷冷的答道:「不敢當姑娘謬譽。」
這是何以故呢?
原來十絕老魔的獨門「十絕五煙羅大法」,完全是一種精神功夫,威力的強弱,端賴施展的人心念集中與否,因此宗嶽之所以能安全脫困,從表面看,似乎是五陽神功戰勝了五陰真氣,但其實主要的還是陰如花被崔蝶仙前來打擾分神所致,不過若非宗嶽功力精純,也不能支援如許之久,出險如此之易。
他們雙方都暗中有數,各懷忌憚之心。
陰如花更十分知機,自忖目前絕難降伏斯人,不如放寬一步,慢慢再作計較。
她見文士儀無精打采地出現在窗外,分明任務沒有達成,於是立向宗嶽微笑道:「實告少俠,貴友要穴乃被家師以五行逆運手法所制,應昏睡十日,並無解法,也毋庸強解,時效一失,便自醒轉,照算今天當已痊癒。此番訂約,只是小妹意在一分高下,如今看來,暫時誰也難佔上風,咱們既然立場有別,不妨多作準備,明年中秋再一決勝負好了。」
宗嶽恍悟上當。
窗外的文士儀,聞言馬上插口道:「十妹千萬別輕易放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