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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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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小的農莊,淳樸而安詳。一對兄弟,一個可愛的女孩,從小就玩在一起,三個人和樂融融。

到了可以談情說愛的年紀,兄弟兩人同時喜歡上那女孩,而女孩心裡愛的是弟弟,表面上看起來卻是和兩人都一樣好。

要提親下聘的時候,自然以長子為先,在那種婚姻大事由父母作主的時代,誰敢反對?誰能反對?

婚後,女孩和弟弟仍然互訴情意,一個男人面對他所愛的女人,卻只能叫她嫂嫂,那種滋味多麼難受?

哥哥終於發現他們兩人的事,對一個男人而言,妻子愛著別人不僅是種痛苦,更是一種莫大的羞辱。於是他憤而出家,他發誓要得到一切,除了女人之外的一切。

弟弟終日自責,也離開了,他只想躲開人世,躲開一切,沒有愛也沒有恨。

那個可憐的女孩子呢?

老人狂笑:「他們欠我,他們都欠我的!」他忽然大喊:「秋小雅!」秋小雅一身黑衣,清瘦雪白的瓜子臉上已掛滿晶瑩淚珠:「你騙我,原來你說替我爹報仇都是假的,原來害死我爹的人就是你!」老人一伸手扼住秋小雅的咽喉,擰笑道:「他們都欠我,他們都欠我的。」他步履不穩,捏著小雅咽喉的手指又加重了幾分力:「這就是他和那賤人生的的女兒,你們看,這就是你們好師父的女兒,現在我只要輕輕一用力,他就要去見他爹了,哈哈哈……」他突又狂笑起來,眼珠已暴出紅綠。

嚴翎驚道:「你說她是誰的女兒?」

老人狂笑道:「你聽的不夠清楚嗎?這就是你們師父和那賤人生下的女兒!」他手已漸漸用力,秋小雅原本雪白的臉已漲得通紅,眼珠也漸漸突出。

嚴翎喝道:「住手,莫錯殺了你自己的骨肉。」

老人獰笑道:「這個時候你還想騙我?」手卻已漸漸放鬆,小雅臉上的漲紅已漸漸消退。

嚴翎由袖中拿出一張信箋,紙已泛黃,淡淡道:「你自己看。」老人將信將疑,伸出另一隻手一把搶過信紙,看了第一眼臉色就已變了。

「……我已懷了他的孩子,今後請你忘了我……」

嚴翎淡淡道:「原來你一直誤會,難怪你對我師父會恨得那麼深。」她靜默半晌:「他並沒有對不起你。」

老人手指鬆開,倒退兩步,痴痴地望著秋小雅:「她是我的女兒,她竟是我的女兒……」

秋小雅淚流滿面,不住搖頭:「不會的,不會的……」忽然一反身衝出石室。

老人目光渙散,喃喃道:「她是我女兒,她是我女兒,嘻嘻,女兒,我有女兒了……」他自顧自伏在桌上又哭又笑,自言自語,這野心勃勃的老人竟似已瘋了。

仇恨,仇恨為什麼總是會矇蔽人的理智?仇恨為什麼總是造成那麼多的傷害,那麼多遺憾?

丁宇悄悄走了出去,師仇已報,一切都已結束,這裡已不再有他存在的必要。

望著他的背影,嚴翎心已碎。

路少飛看見嚴翎眼中閃動的淚光,卻不知應該怎樣安慰她,他們兩人默默走出石室,走過甬道很長很長的黑暗,很長很長的沈默,回到那一間小木屋,天色已暗。

路少飛低下頭道:「我已有許久沒有回去,也該回華山去看一看。」

嚴翎強顏笑道:「你這浪蕩子在外頭瘋了太久,的確該回去好好安定一陣子,若是再和我你混在一起,豈不活脫脫又是一條小狐狸?」

兩人相對大笑,笑不能止,笑出眼淚,笑出這些日子的酸甜苦辣,今日一別,還要再多久才能這樣開懷大笑?這笑聲裡,包含多少說不出的滋味?

日後相見,還是肝膽相照的朋友,抑是形同陌路?不能相愛的男女之間,能不能有真正的愛情?

丁宇走出石室,走過漆黑一片的地道,他的心中也是一片深黑,沒有未來,沒有過去,所有美好可愛的一切都已不再屬於他。

忘記,他強迫自己忘記,但這種刻骨銘心的記憶又怎能說忘就忘?

他走出那帶給他一身血腥的木屋,天氣陰涼灰暗,帶著淡淡的悲傷,輕輕地滲入他的心,散開,濃重。

他眼中無淚,心中卻有傷,他久已習慣逼迫自己冷漠,如今心碎欲裂,卻無淚可流。

無淚可流是不是比流淚更痛苦?

山坡上有一棵古松,丁宇走到松下,絕望地靠在樹幹上,全身因痛苦而劇烈顫抖。這種痛苦太強烈,又太飄忽,遠比一劍刺入還要痛苦。

「我只是個殺手,沒有前途的殺手,我不能害她……」

「我忘不了,我這輩子絕忘不了翎翎,只有她……」

「既要離別,為何要有相聚?如果沒有從前那段快樂的日子,我今日是不是就不會如此痛苦?」

「可是若沒有那段日子,我這一生還有什麼意義?」

他想不透,這都是命運,難道這輩子註定孤獨寂寞?沒有答案,他狠狠一拳擊上突起如石礫的樹幹,手顫抖,一絲鮮血沿著樹幹慢慢流下。他神情恍惚,眼裡有一絲悲哀,卻似一點也不覺得痛。

天色陰暗,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雲,沈悶而透涼,嚴翎漫無目的的走在坡上,淚流滿面,她的心也是灰濛濛一片-丁宇,你為什麼要走?

她看著身上的男裝,淚水又如春泉般湧出,都是為了你,丁宇,我這一生已不會再愛任何人,難道我只能這麼樣隱藏一輩子,掩飾一輩子?

遠遠地,她看到坡上老松下有一條人影,黑色的人影,她心中一陣抽痛,是他,天色一下子暗了下來,幾朵黑雲籠在頭上。

她不覺移近了腳步,看到他一下一下地猛搖著樹幹,就像要忘記什麼卻又無法忘懷,鬢髮已亂,臉已漲紅,眼裡晶燦燦彷佛有淚,那雙手,那雙多麼溫暖多麼有力的手,那雙多麼乾燥穩定,給她多少照拂的手現在卻已傷痕累累,血漬斑斑,手上樹上都在滴血,嚴翎心裡也在淌血。這一瞬間,她忽然明白了,他沒有忘,他沒有變,他只是希望嚴翎幸福,他還是這麼疼她,全不為自己著想,就像五年前挨的那一刀。

原來他一直在忍,一直故意冷淡,嚴翎的淚又已忍不住流下:「傻子,你為什麼要對我那麼好?」

嚴翎身形一掠,忽然霹靂一聲,大雨驟落,一閃銀光中丁宇狠狠一拳擊向凹凸粗糙的松木幹,嚴翎想也不想,閃電般伸手握住他鮮血淋漓的手背,收勢不住,她薄而多骨的手掌硬生生撞向一樹尖突結瘤,鮮血慢慢留下,在大雨裡一絡鮮紅漸次化開成一絲絲淡紅滲入清冽的雨水,沖淡,不見。

一片愕然。

丁宇抓住嚴翎的手,又急又痛:「你這是做什麼?」嚴翎幽幽道:「莫忘記我還欠你一次,那是五年前。」丁宇忽又冷冷放開嚴翎的手:「那不是欠,」他側過頭:「早已都過去了!」嚴翎流淚道:「好吧,那不是欠。你可以這麼樣糟蹋自己,難道我就不可以?」丁宇嘆了一口氣:「你何必呢?你是名滿天下的俠女,而我,只是一個滿手血腥的殺手。」嚴翎道:「你又來了,你又要為我著想,」她流著淚:「你可知五年前你為我挨那一刀,我痛了好久,五年,整整五年!」她看著他,微微顫抖:「現在你又要再害我多久?一輩子?」

丁宇看著她淚流滿面的臉,半啟半開的菱唇透著倔強與不馴-只有在他面前,她才願意表現出溫柔多情,只有和他在一起,他才是一個真正的女人-他怎麼忍心再傷害她?丁宇忍不住輕輕擁住嚴翎,輕輕撫著她溼透的柔發:「翎翎,你真是個傻子,天底下最傻的傻子……」嚴翎淚又流下,這次是歡喜的淚:「你以後要天天吃傻子做的飯,陪傻子練劍下棋。」丁宇接道:「生一窩大大小小的傻子!」

嚴翎臉羞得飛紅,揚起拳頭就要打,丁宇已一把將她攔腰抱起:「傻子,先去躲雨吧!」

大雨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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