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風沙、黃土,使得大地灰濛濛的。
這裡的太陽好像又狠又毒,像是要將整個小積石山曬得融化似的。
在這烈日下,那裡有一個人,他簡直就不大像是個人,而像是一支架在火上,快被烤焦了的羊,他赤裸裸的被人釘在斜山坡上,手腕、足踝和麵額上都綁著牛皮,牛皮本來是溼的,被太陽曬乾後,就越來越緊,直嵌入肉裡,不時發出一聲聲呻咽……
他全身的皮膚都已被曬黑,嘴唇也曬裂了,他的眼晴半合半張,眼珠和眼白己分不清了,看去就像兩個灰濛濛的洞。
此人正就是玉面狻猊呂天縱,他是被羅剎鬼婆捆來此喂鷹的。
空中鷹群飛旋,只等他一斷氣,鷹群立刻就可以飽餐一頓。
在這時,突然從山嶺上出現了一位葛衣老人,他是聞聲而來的,他走到呂天縱身前,打量了陣,長嘆了一口氣,道:「唉!造孽呀……」
於是他挑斷了牛皮,放下了呂天縱,而呂天縱此刻已開始呼喊,哀求的道:「水……」
老人也不管他,探手點了他的穴道,挾起他飛縱而去。
黃昏時分,他們到了岷山最高峰「羊膊嶺」。
老人乃是岷山七劍之一的白雲臾,修為已滿五個甲子,可說是劍仙一般的人物。
只是此老性情孤高,落落寡合,不投緣的人連面都見不到。
呂天縱也算是極緣巧逢,為白雲臾所救,而且相談之下十分相投,從此他就隨師「羊膊嶺」勤練劍術。
七年含辱,十年練刻,現在的呂天縱已非當年可比,普天之下能和他一較高下的人,可說還不多。
他別師下山之後,第一步先去羅剎谷,卻發現那裡已是殘垣一片,這才想到了黃河源頭,是以直奔而來,那知竟先碰上了沙漠四怪。
在他舉手投足之下,四怪全都斃命,雖然紅衣幫有著上百位的高手,但在呂天縱手下卻經不住三招兩式,全都為主效命,血濺鎖龍山莊。
畢維揚是滑出名的人物,見狀不好,心忖:「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心念一動間,腳下一用力,使出全身的功力,奔向了東北。
忽然,人影一晃,一人攔住了他的去路,他抬頭一看,不禁大為驚悸。
他在驚悸之下,定了定神,陪笑道:「是六弟呀!你怎麼來的?」
呂天縱哈哈笑道:「當年被你所害,自以為必死,無奈閻王不要命,我想死也沒辦法,倒是你卻當命盡今日,念當年一拜之情,我不動手,你還是自裁了吧!」
以畢維揚那強悍的性情會自裁?他冷冷的道:「照你這麼說,我是沒有活著的希望了……」
呂天縱冷冷的道:「你還有自知之明。」
話聲中,一聲長嘯,一團烈火似的衝向了呂天縱。
須知畢維揚仍是以必死之心拼上了,只見他雙掌上下翻飛,風聲呼嘯,呂天縱也不敢大意,亮出了銅骨摺扇,揮灑自如,一扇接九鉤,威力並不在畢維揚的雙鉤之下。
地上的沙石一蓬又一蓬的飛揚起來,使得晴空更為迷漫,兩人就在這黃塵迷漫中,看來像似幽靈般飄忽,又彷彿隨時都會化成黃塵般飛散。
「當」的一聲巨響,兩條人影陡然分散開來,畢維揚的面色變得雪白,手中雙鉤齊中斷成了兩截。
呂天縱扇無損傷,神色瀟灑自如。
畢維揚一氣之下,丟掉了手中斷鉤,虛晃幾式,雙掌一合,混身衣衫已鼓了起來,雙手亦逐漸變形。
呂天縱哈哈笑道:「想以你那赤焰掌取勝嗎?我就不信……」
話聲中,翻手將摺扇插向領後,也是雙掌一合,運起了六合神功迎了上去。
暴喝聲中,兩人凌空前撲,四雙手掌迅速相撞。
剎那間,半空中彷彿響起了一聲霹雷,震得山動地搖,風雲色變。
在霹靂聲中,兩人齊倒翻,各自倒翻出去三丈開外。
看那畢維揚時,只見他那面色一白又一紅,鮮血看似從毛孔中噴出來,張嘴猛噴出一口鮮血。
呂天縱面色鐵青,過了一陣之後方才平靜。
跟著畢維揚又噴第二口鮮血,身形同時前撲,一掌疾劈了過去。
他這乃是拼命打法,呂天縱伸掌急接,只覺得一股血腥之味撲鼻,對方的掌勢似較前更為威猛,將他震退了半步。
此時畢維揚噴血不絕,雙掌更是連環劈出。
呂天縱見狀,心中一動,知道畢維揚施展的乃是「天魔解體大法」,他是採取同歸於盡的打法,自己既然死定了,臨死也得拖個伴。
呂天縱恨透了畢維揚,拼盡全身功力,硬接對方雙掌。
現在畢維揚的眼耳口鼻,突然間同時鮮血狂噴,渾身的骨骼也連珠不停的在響動。
呂天縱沒有看錯,畢維揚的確在施展「天魔解體大法」,這種內功極少有人施展,因為一施展,全身的血氣骨骼便會散盡,必死無疑。
這種內功其實就是要將一個人全身的壓力,完全激發出來。
看樣子,畢維揚已是準備與呂天縱同歸於盡了,是以呂天縱不能動,也不敢動,只有一遍又一遍的運轉岷山苦練十年的六合神功,抵禦畢維揚那浪濤一樣不停襲來的內力。
突然,呂天縱一聲大喝:「開……」
畢維揚應聲從呂天縱手上飛了出去,飛舞於半天空。
他此際一身已是遍染鮮血,氣力也全都散盡,渾身骨骼是寸寸拆斷,隨風飛出去三丈多遠,爛泥一樣倒在地上。
呂天縱的臉色也非常難看,但是他瀟灑的走開,對於畢維揚那堆爛泥般的屍體,看也沒有看一眼,就原地坐下調息了一陣,站起身來又向碧落天方向奔去。
就當他翻過當年捆綁自己喂鷹的那片斜坡,突聽一聲慘呼從嶺後傳了過來,他心中一動,縱身上了嶺頭,往下一看,見嶺下是一片黃沙。
在那片沙地上,刀光閃動,劍影縱橫。
黃沙上染著碧血,已有幾具屍身倒臥在地上,還有十餘條紅衣大漢圍著兩個人在浴血苦鬥。
那些紅衣大漢們具都十分的矯健彪焊,刀法也十分的沉猛兇狠,尤其可怕的是他們每個人的面上所帶的那股殺氣,像是不將對方碎屍萬段絕不罷休。
但那被圍的兩個人武功卻較他們高出很多,劍光如匹練般縱橫飛舞,竟赫然是海內名家的正宗。
只不過他們的力氣盡已衰退,對方的人數卻實在太多,這樣的打下去,縱然不被殺死也要被累死。
呂天縱神目一覽之下,已認出來被圍的兩人中,一人乃是八弟屈無心。
另一人是個年輕人,劍法輕捷而狠辣,看樣子似屬何家劍法,不知是什麼人?
那些紅衣大漢們,無疑的全是羅剎鬼婆的手下。
他靜靜的看了一陣,終於沉不住氣,忽然狂吼二聲,飛身而出。
紅衣大漢們苦戰半日,死傷狼藉,直到此刻才開始佔了上風,眼看就要將來犯的兩個人分屍於刀下。
誰知就在這時,突聽一聲清嘯,一人如飛將軍白天而降,挾起一個大漢的頭顱,飛起一腳將另一個大漢踢出去三丈開外,出手一掌,將第三人滿嘴的牙齒都打了下來。
再看那第一個紅衣大漢,一顆腦袋已被他生生挾得扁了。
他舉手投足間已有三個人倒了下去,如此神威當真令人膽寒股慄,那些紅衣漢子們不禁都被嚇得呆了。
那過來的兩人一見來了幫手,精神卻為之一振,兩柄劍交剪而出,劍光閃動間,又有兩名大漢伏屍劍下。
呂天縱一聲大喝道:「呂某也不願多傷無辜,只要你們放下刀來,絕不傷你們性命。」
誰知那些紅衣大漢們,竟像是瘋子一樣,還是不要命的攻撲過來。
那一少年手中長劍展動,口中喝道:「這些人神智已狂,完全不可理喻,只有殺了他們,別無他法。」
呂天縱嘆了一口氣,只見兩柄刀已潑風般劈了過來,這兩人眼睛都紅了,竟真的和兩條瘋狗差不多。
呂天縱上身一偏,已自刀光中穿了過去,左肘向外一搓右手一託,已將腦後的摺扇取在手中。
只聽「咔嚓」一聲,左邊那大漢的肋骨已被全部撞斷,但他衝出數步之後,竟又狂吼著回刀撲來。
呂天縱嘆了一口氣,道:「你們這是何苦……」
他一句話說完,手中摺扇展動下,兩個人都已倒臥在血泊中。
血戰終於停止了,黃沙碧血,屍身遍地。
秦聖雙手扶劍,不住的喘息,屈無心走過去向對方致謝,但他仔細的一看之下,突然驚叫一聲道:「六哥,怎會是你……」
呂天縱笑道:「你以為我不在人世了,對不對?」
屈無心道:「是的,我們都以為被畢老四害死了,所以我們來為你報仇。」
呂天縱道:「畢老四是把我害得很慘,幾乎餵了鷹,可惜閻王爺不要我的命,使我死裡逃生,又回來了……」
屈無心一邊聽說,一邊又向秦聖招呼道:「小子,你快過來!」
秦聖聞言走了過來,道:「八叔,有什麼事呀?」
屈無心道:「來!我替你介紹個人……」
秦聖道:「什麼人?」
屈無心一指呂天縱道:「他,這個人就是你爹,呂天縱他並沒有死。」
秦聖一聽,呆呆的怔在當地,良久,良久,突然撲向了呂天縱,包住了他,叫了一聲:「爹……」
就只叫了這麼一聲,話未說出口來,熱淚已然縱橫而下。
呂天縱慘然一笑,道:「好孩子,苦了你了……」
父子二人在這種情形之下相遇,雖然都是淚眼婆娑,但那只是感情的淚而已。
現在事情尚未完,因為還有一個羅剎鬼婆還沒有除去。
於是他們積極的前行,進人了山谷。
谷里已沒有一個活人,人目的只是遍地屍體,山谷中充滿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血腥氣,這是誰幹的?那些永遠也不會再做別的事的可憐人,都沒有放過……」
只有在羅剎鬼婆那個精雅的秘室中,她一個人,依然美麗而溫馨,淡淡的燈光裡依然瀰漫著醉人的甜香。
她依舊是那麼安詳而美麗,彷彿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不能令她有絲毫改變。
牆角垂著一面天青色的布幔,拉起布慢便露出一面晶瑩而巨大的鏡子,鏡框上鑲滿了翡翠和珠寶。
就算是這些價值連城的珠寶也不能奪去鏡子的光彩,因為這鏡子的本身就帶有著一種神秘的魔力,無論誰走到這面鏡子前,也不知站了多久了,她痴痴地瞧著鏡子裡的自己,蒼白的臉上漸漸泛起了可愛的紅暈。
然後她忽然將身上的每一件衣衫都脫了下來,於是她那完美得幾乎全無暇疵的軀體,也就出現在鏡子裡了。
溼柔的燈光瀉在她身上,她的肌膚像緞子般發著光,那白玉般的胸膛驕傲地挺立在這溫暖而乾燥的空氣中,那兩條渾圓而修長的腿,線條是那麼柔和,柔和得像江南的春風。
羅剎鬼婆筆直的站著,痴痴的瞧著自己,她的目光甚至比一個好色的男人更貪婪,連最隱密的地方都不放過。
她終於滿意地嘆了一口氣,悠然道:「一個像我這樣年齡的女人,還能將身材保持得這麼好,除了我之外,世上只怕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了吧!」
鏡中的羅剎鬼婆也在笑著,似是在說:「對,世上永遠也不會有第二個人的。」
她滿足的嘆了一口氣,喃喃的道:「我累了,我實在累了,你可知道我今天做了多少事嗎?」
鏡中人的神情也很愉快的,像是在說:「你是做了很多事,每件都是了不起的事。」
羅剎鬼婆道:「我現在什麼都有了,只差權力和尊貴,神剎王國那麼一個小小的國王,我為什麼不能幹上兩天,尤其那神剎公主她為什麼那樣尊貴,所以我想殺了她。」
鏡中人好似在說:「但是,她還有一個女兒的呀!」
羅剎鬼婆笑道:「早晚我還是可以殺了她的,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鏡中人又似在說:「龍虎七太監他們全都死了,你當國王誰來保你呀?」
羅剎鬼婆笑道:「眼前就有個畢維揚,沒有我他那裡來的神剎親王,何況國內尚有扎木長老,有他作為內應,現在的國王是個蠢材,糊塗得要命,只要老孃揮手他還不是逃之夭夭。」
她接著道:「可恨河西十友那班人仍在搗亂,害也害不死,他們倒是我竊國的最大阻礙,唉……」
鏡中人似乎也在嘆著氣,像是覺得很惋惜。
羅剎鬼婆默然半晌,突又展顏笑道:「無論如何我的計劃總算完成了,那自命不凡的呂天縱總算讓我餵了鷹,我本想先取他元陽,再殺死他,那知他是個木頭人,一點不通情趣。」
鏡中人也在傲笑著,像是在說:「不錯,無論什麼人死了,你都不會放在心上,因為世上根本就沒有一個你真正關心的人。」
羅剎鬼婆吃吃的笑道:「他們殺了我碧落天所有的人,以為我一定會很難受,誰知我早就覺得他們討厭了,現在我正要換一換環境,到罕薩帝國去嚐嚐做國王的滋味,這些人若不死反而是我的累贅,我倒真該感謝他們才是。」
鏡中人也在大笑道,像是在說:「他們本該知道,你對任何人、任何事,除了做女王之外都不會留戀的。」
羅剎鬼婆笑道:「只有你,我的心意只有你知道,只有你瞭解我,我悲哀的時候只有你陪著我難過,我高興的時候也只有你陪著我歡喜……」
她那笑容此刻變得說不出的溫柔,一雙極美的手,溫柔而緩緩地在自己身體上移動著,冷漠的目光開始變得熾烘。
她夢囈般低語著:「世上只有你能令我愉快,那些男人……所有的男人都叫我噁心。」
鏡子裡的人也在溫柔的撫摸著自己。
羅剎鬼婆瞧著「她」的手在胸膛上、腿上,輕輕揉動著,瞧「她」的手越動越急,越動越快。
她的目光也如光焰般燃燒起來,喉嚨裡發出了一連串斷斷續續的呻吟,美麗的胴體也開始痙攣、蜷曲。
她呻吟著道:「你真好,真好……世上所有的男人都比不上你,永遠沒有人比得上你……」
就當她對鏡在自我陶醉,囈語連連的時候,珠簾外傳來了一聲嘆息。
這一聲嘆息雖輕,但卻像一根鞭子在羅剎鬼婆的胴體上重重抽了一鞭,她臉上的紅潮立刻褪了個乾淨,顫抖的呻吟也立刻停止,那一雙蜷曲的腿也漸漸放鬆,展開了。
但她的身子卻仍坐在椅子上沒有動,正在燃燒著的情慾,一下子全都變成了憤怒的火焰。
她緊握著的雙拳,等到這憤怒漸漸的平靜了,才嘆了口氣,道:「外面是什麼人?」
珠簾外一個人嘆了口氣,道:「在下呂天縱。」
羅剎鬼婆淡淡一笑,道:「既然來了,為何不進來?」
呂天縱果然走了進來。
他凝視著鏡子裡的羅剎鬼婆,羅剎鬼婆也在鏡子裡凝注著他,過了很久很久,呂天縱才嘆息著道:「我知道,你這一輩子都在等我,想找一個你能愛上他的人,我本來一直希望你能找著,但現在才知道你是永遠也找不著的。」
羅剎鬼婆道:「哦?」
呂天縱一字字的道:「因為你已愛上了你自己,你愛的只有自己,所以你對任何人都不會關心,甚至你的丈夫和兒子。」
羅剎鬼婆忽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怒吼道:「你……你為什麼要偷看我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