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傳說再也無法安然端坐床前,他猛然站起身來,來回踱了幾步,卻不知意欲何為,腦中一片混亂,口中道:「……啊……不是,我只是想問一問是否正好是四年——是了,今天是八月十五,恰好是整整四年……如此說來,今天便是在四年後了,而並非在數日之後……」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卻雜亂無章,如同他混亂不堪的思緒。
騰易浪所說的話對他來說不啻於一記晴天霹靂!「難道,父親與千異那一戰真的是在四年前發生的?」
「難道,自己在戈壁古廟中昏迷後醒來時,就是在四年之後?」
這一切是多麼的不可思議,令人難以置信。
但若非如此,又怎能解釋今日又是八月十五中秋節?這本是讓戰傳說無法明白的事。
原來在戈壁中他度過的時間不是數日,亦非數月,而是整整四年!這一切,孰真孰假?倏地,戰傳說想起一事:「難道掌櫃、羅三以及那容貌與自己完全相同的人見我之後,並無異常神情,是因為四年時光過去,自己的容貌已改變了許多?所以,他人同時見到自己與白衣劍客時,才不會驚詫?」
戰傳說對今日離龍靈關一戰已整整四年一事本頗為懷疑,但念及這一點,卻有些相信了。惟有如此,方可解釋羅三及那自稱「戰傳說」的年輕人見到他時的平靜。
騰易浪在命懸一線時被救醒,身子虛弱至極,他強支著說了這麼多話後,終支援不住,再度暈迷過去。
戰傳說獨自一人在房中來回踱步,一遍又一遍。
終於,他站定了,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旋即摸索著屋內的油燈點燃,端著油燈慢慢地走至一塊已有些破損的銅鏡前,用衣袖小心擦去臉上的血跡。
燈火搖曳,明滅不定。
雖然戰傳說心中已有所準備,但當他抹盡臉部血跡,看清鏡中的人後,身子仍是不由一震,燈油頓時傾灑於手上,油燈也滅了。
他所看到的鏡中人的容貌,與他原先的容貌果然已截然不同,即使是真的已有四年時光流逝,亦絕不會有如此徹底的變化!直到此時,他才察覺到自己的身軀已高大了許多,原有的少年稚氣,此刻在他身上已蕩然無存。
他的鼻子更為俊挺,原先的清冷之意淡了,卻隱隱顯露出倜儻灑脫,變化最大的是他的眼神,不再是原先的靜如止水,而是隱隱有一絲熱切在其中湧動。正是因為這些陌生的眼神,最讓戰傳說對自己的變化難以置信,若非親見,他絕難相信人的眼神亦可以改變。
離開神秘的古廟之後,他見到了容貌與自己完全相同的人,隨後卻發現自己與從前已截然不同,如此匪夷所思的變故接踵發生在戰傳說的身上,使他恍如置身夢中。
他堅信即使真的已是四載光陰流逝,自己的容貌亦不會有如此大的變化,故他斷定一定有人在他迷暈不知時為他易了容,而為其易容者自應是古廟中的神秘人物。
戰傳說在黑暗中用手在臉部仔細摸索,他要看看究竟是什麼樣高明的易容術可以如此不顯山露水。
搜尋一陣子後,戰傳說的心忽然漸漸提起——他竟無法找到自己臉上的任何易容過的痕跡,憑著手感,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手指所觸碰的就是真實的肌膚。
這甚至比發現自己容貌已有改變更讓戰傳說吃驚!因為容貌突然改變,尚有可推測的可能,但發覺自己容貌雖已改變,卻無任何經過他人易容後的痕跡,則已無法做任何推測了。
戰傳說之父戰曲的劍道修為驚世駭俗,但戰傳說的武學進展一直不如人意,無論是戰曲還是戰傳說,皆有些心高氣傲,他們都無法接受平庸,於是在如術數、陰陽五行、土木、易容術、步法、醫術、琴棋書畫等諸多方面,戰曲都儘可能向其子多加傳授,戰傳說亦不負其厚望,苦加鑽研。他那極佳的異賦未能為他帶來絕世武學,卻使他幾可謂通曉百術。對易容之術,戰傳說亦有不俗造詣,他相信世間絕無高明至連他都無法窺破的易容術。
太多的震愕迷茫後,戰傳說反而變得異乎尋常地冷靜了。
也就在此刻,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種強烈的被愚弄了的感覺。
愚弄他的人就是古廟中的神秘人物!若今日真的與龍靈關一戰已相距四年,那麼自己便是在古廟中昏迷後,不知不覺昏睡了四年,儘管這令人有些難以置信。四年時光,在人的一生中也不能算短暫,那神秘人物憑什麼擅自剝奪了他四年的生命?在那四年中,他一直在無聲無息、無知無覺之中,與死亡又有何異?更何況神秘人物更在他毫無知覺之時,徹底地改變了他的容貌。對戰傳說而言,似乎是一覺醒來,才發現自己已踏入另一個陌生的時間、空間。
也許,從某種意義上說,雖然戰傳說依然安然無恙地活著,但已被迫成了另一個與原先的戰傳說迥異的人。
也許,除了靈魂尚存外,其他的一切都已完全改變。
他開始慶幸自己救下了六道門的人,如此一來,至少也許會有可助他解開一連串蹊蹺古怪之事的線索。這一次,戰傳說已一心一意地要挽救騰易浪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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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向,離這小鎮三十里遠的地方,本有一個與此鎮規模相仿的鎮子,但如今不知因何這個鎮子已蕩然無存,只有鎮中的一棵需數人環抱的古樟仍巍然聳立,粗大的樹幹上留下了千奇百怪的疤痕。
此刻,在古樟下正有兩個人影相對而立,面向南而立的是一青衣人,他與古樟捱得極近,似乎已與古樟融為一體。另一人是一襲白衫,在銀色的月光下,赫然可見他的肩肋處有一片醒目的赤紅色。
夜空大地萬籟俱寂!青衣人的聲音低沉傳出:「術衣,有幾個六道門中人追蹤而至?」
「四人。」被稱作「術衣」者聲音清朗。
「你將他們全殺了?」青衣人道。
「沒有,按規矩,我有意讓其中一人脫身而去。」術衣道。
「下一個目標,該是九歌城了。」青衣人道。
「我明白。」術衣道。頓了一頓,他接著又道:「對了,在那客棧中,我還遇見一個年歲與我相仿的人,我已看出他身懷武學,但武功卻應不十分高明。此人衣飾尋常,可我發現他所攜帶的包裹卻沉甸異常,極可能是貴重之物,其神色顯得有些慌張,也許是因為他包裹中的財物來歷蹊蹺。」
「哦,你有沒有將他一併殺了?」
「沒有,因為我要以這人見證今夜客棧中所發生的一切。」術衣道。
「很……好。」青衣人緩緩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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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當騰易浪甦醒了過來時,戰傳說已能坦然以對了。
但他萬萬沒有料到騰易浪醒後的第一件事竟是向羅三要了一大壺酒。
戰傳說大為氣惱,心中忖道:「我好不容易將你從死亡邊緣救回,你卻如此不自重!」
騰易浪臉色黝黑,前額高且寬,此刻他的嘴唇因失血過多而乾裂出血口子。
騰易浪吃力地捧著酒壺,就將酒往嘴中倒,只喝了一口,立即嗆出,劇烈的咳嗽牽動了傷口,使他痛苦不堪,臉上立時滲出了豆大的汗珠。
大口喘息了一陣子後,騰易浪又捧起酒猛喝一氣,他的手在顫抖,酒便有一半灑在了他的身上。
戰傳說一把奪過酒壺,不無譏諷地道:「原來你竟是酒中豪傑!」
騰易浪吃力地喘息著,那情景讓人感到也許他隨時都有可能會突然窒息。半晌過後,他的呼吸方平緩過來,聲音低啞地道:「你可知二年前我是……滴酒不沾的?」
戰傳說一怔,他的確未曾料想到此事,看騰易浪如此舉止,誰都會認定他是在酒中泡了幾十年的酒鬼。
「二年前,我六道門中發生了一件當時震驚樂土的事,想秘你亦聽說過吧?」
戰傳說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當時我掌門師叔與幾位師兄皆因事外出,門中只留有我及女眷還有一些後輩。沒想到就在掌門師叔諸人離開的第二個晚上,我四師兄之妻及其子突然被殺,同時還有我一個未滿二十的小師弟亦遇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