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蒼封神、晏聰,甚至還包括戰傳說自己,都明白這一點。
秋夜清涼如水。
戰傳說亦感覺到自己的身軀漸漸地變涼,因為血液的流失而變涼。周圍的一切聲音都顯得極為遙遠而空洞,仿若來自另一個空間。
「你,根本不配用劍!」蒼封神冷漠而不屑的聲音傳入戰傳說的耳中:「你所習練的劍法絕不尋常,可惜你並不能將它完全領悟,以至於暴殄天物!事實上已並非你駕馭劍法,而是劍法駕馭了你,這便註定了你的平庸!」
戰傳說將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如一把尖刀,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軀體中!
劍的光澤,劍的輕靈,劍的飄逸超然,劍的聲音……這一切對戰傳說而言,都有著無盡魅力,但他卻無法將自己的靈魂融入劍中。
他的身軀像怕冷似的開始顫慄,惟有握著斷劍的右手凝然不動,彷彿這隻手並不屬於他所有。
蒼封神雙目猶如寒星,直透人心,他一字一字地道:「如你這種劍之奴僕,只配死在劍下,而不配用劍!」
戰傳說的心在顫抖,靈魂在顫抖,他緩緩地閉上雙眼,心中一片悲涼:「難道,我真的僅算是劍之奴僕?為什麼我會如此庸俗無能?為什麼……!」他的思緒再度變得飄渺而不可捉摸,他的雙手皆握在斷劍劍柄上,握得那麼用力,似乎要讓劍融入他的軀體中,融入他的生命裡!
恍惚間,他感到自己的氣息已成了可以觸及的實體,氣息如潮般起落皆清晰可感,清晰可辨,他已感受到氣息在不斷地減弱,而自己的身軀卻在無限制地膨脹!
勁氣破空之聲清晰入耳!
定是蒼封神已出手了。
戰傳說竭力想睜開眼來,竟無法做到。
而他的雙手卻越握越緊,青筋暴突,關節「咔嚓……」作響,以至於最終虎口迸出鮮血。
勁氣破空之聲以極快的速度逼近。
戰傳說的眼前卻是無邊無際的昏暗,只有隱隱如烏雲般的陰暗物質在以極為複雜的方式湧動著。
戰傳說殘存的一點心念在思忖著:「難道,這就是死亡的感覺……?」
驀地,那無邊無際的昏暗中突然出現了一點極亮的光點,僅有綠豆般大小,似乎顯在遙遠的天際,亮點甫一齣現,便以極快的速度擴大,猶如無數銀白色的線條在湧動翻騰,似將充斥於天地之間。
戰傳說為這詭異的景緻所深深震撼。
莫非,這便是人死後,將去的天國?
此刻的晏聰倒在地上,難以起身,他極度驚愕地望著眼前的情景:蒼封神劍指凌厲如驚電,直取戰傳說,而戰傳說卻猶如雕塑般一動不動地靜立著,似乎根本未曾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即將亡於一瞬間!
極度的吃驚甚至使晏聰無法出聲提醒戰傳說。
此刻,戰傳說眼前突然有一道金光現出,並沖天而起。
是一金色的矯龍,氣宇軒昂,聲勢懾人!
不!
那並非金色的矯龍,而是一柄穿掠舞動的劍!
是劍?!
是龍?!
戰傳說深深地陶醉其中,他感到一切的一切都已與自己的軀體相分離,他的整個世界只剩下這穿舞如龍之劍!
驀地,他的胸口一熱一痛。
——那是勁氣破體而入的感覺。
戰傳說的心神為那舞動如矯龍的金色之劍所牽引,心中劍意已被撩撥得無以復加,但這劍意卻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所封擋,無從釋放!當蒼封神的右手劍指刺入他前胸的那一剎那,戰傳說心中的洶湧劍意突然有了宣洩的突破口!
他終於動了——在蒼封神的指劍刺入他肌膚的那一剎那!
斷劍揚起……
蓬!
一團悽迷的血霧倏然飄散開來,並揚起一道悽迷的弧線,在月色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一聲極為短促的悶哼後,一個身軀高高拋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然後重重地跌落在躺著的晏聰身側數尺之外。
死寂!
惟有晚風拂葉的輕微響聲。
月色下,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依舊一動不動地佇立如雕塑。
跌落於晏聰身側的人赫然是蒼封神!他的胸口鮮血如噴泉般汩汩而出,很快他的身軀已一片溼漉!雖未立時氣絕身亡,但他已無法做出更多反應,只是不時地抽搐一下,生命的感覺隨著鮮血的流逝而漸漸散失。
這一變故絕對令人難以置信,晏聰親眼目睹了戰傳說在生命即將消亡前倏然揮出的那一劍,但卻根本無法將之描述出來,他只知道這是充滿洞悉天地至理的一劍,這本不應是屬於世間所有的一劍!
晏聰自忖自己對劍法的領悟應屬不俗,但目睹戰傳說那一劍後,即使是經過深思竭慮之後,仍是無法想出破解之法。
縱是佔據絕對優勢時,仍是如此,無法抵擋那一劍的可怕!所有的優勢在那一劍面前,必然會變得極為蒼白而薄弱,消失殆盡!
良久,晏聰仍無法做出任何反應,而是沉沉地沉浸在戰傳說那一劍之中,直至戰傳說低低地哼了一聲,直挺挺地向前倒去時,晏聰方如夢初醒,他就地一滾,並非滾向戰傳說那邊,而是向蒼封神這邊而來。
就在他即將接近蒼封神之際,倏聞「潑喇喇」之奇異破空聲響起,一道黑影若驚電般劃空而至。
晏聰一驚,未及有任何動作,只聽得「噗……」地一聲響,那道黑影已貫穿了蒼封神的身軀。
是一杆旗,一杆黑色的大旗!
鐵製的旗杆穿透蒼封神的身軀後,深深地插入土石中,大旗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旗為黑色,中央繡有一柄金色的劍。
赫然是不二法門的旗幟!
晏聰一怔,心中暗歎一聲,他不曾料到不二法門的人會在此時此地出現。蒼封神顯然已必死無疑,晏聰心中一鬆馳,頓時癱軟在地。
蒼涼的夜色中,渾厚的聲音自二十餘丈外遙遙傳至。
「蒼封神覬覦他人劍法,勾結外人,殘害門中弟子,陰謀敗露便欲殺人滅口,罪不可恕!」
其聲清晰如在近側,充滿了無限威儀。
「不二法門明辨是非,公正不二,果然如此!」晏聰心中暗忖道。
輕微至難以察覺的衣袂掠空聲響起,一個高大的身影飄然落於山崗之上,緊接著又有四道黑色的身影如影隨形般悄然出現在他身後,肅然默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