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睢心中極不是滋味,晉連、蒼封神的所作所為,可謂是六道門的奇恥大辱!
晏聰接著道:「我祖父當年創悟‘大易劍法’後,的確曾將劍訣刻於晏家密室的石壁上,但九式劍法卻只刻了六式劍訣,尚缺三式,即使習成,也並無大用。所以兩年前我決定設法進入六道門查明我姐姐的真實死因時,將那六式劍訣也毀去了。也許,它真是不祥之物,我祖父、姐姐是因它而死,我雙親亦因我姐姐不幸遇害後過於悲傷,鬱鬱而終!家仇深重,不能不報,晏聰在六道門中曾深受同門眷顧,將永銘於心,但今日之事發生後,我將再難與同門共事,亦不能報答景老前輩對我之教誨,請景老前輩代六道門同道受我一禮!」
言罷,晏聰竟自跪倒於地,恭恭敬敬地向景睢施了大禮,觀者無不動容。
景睢攔阻不止,心中思緒萬千,忙將他扶起道:「其實本是我六道門愧對晏家,老朽豈敢受此大禮?」說完長嘆一聲,接道:「六道門亦無顏挽留你了,老朽惟有一言,但凡有老朽在世一日,六道門就絕不會與你有一日為難。」
這時,那年輕女子已回到船上,靈使道:「至此一切皆已真相大白,蒼封神身為六道門門主,卻勾結他人,殘害門人,窺視晏家劍法,死有餘辜。晉連之死,亦是罪有應得。晏聰為家人報仇,雖然有欺瞞之舉,卻並不悖於情理。依我法門元尊所列武界‘不二公法’……」
略略一頓之時,景睢、晏聰、蒼黍、尹歡無不恭然肅立,「法門元尊」四字對武界中人而言,便是無上尊嚴,僅憑這四字,就足以讓眾人心生敬仰之意!而靈使從容不迫之間,已使如此棘手懸案昭然洞揭,足以讓人深深為之折服,何況是不二法門四大使者共事的法門元尊?
靈使掃了眾人一眼後,接著道:「……蒼封神與晏家恩怨就此了結,蒼封神後人不得向晏家滋事尋仇,晏聰亦不必再入六道門。元尊聖明,洞察萬機,委派本使處理此事,本使依元尊佈置,終使此事有了一個了結,蒼封神亦是亡於本使之手,更是亡於天道——不知諸位對此事可有異議?」
眾皆無語,由此足見不二法門在武界中的威望如日中天。
蒼黍與晏聰相視一眼,表情皆有些複雜。蒼黍是蒼封神惟一後人,晏聰更是晏家惟一倖存者,靈使方才所言,其實便是針對他們二人。
靈使對身側的年輕女子道:「此事已了,我們便回去向元尊覆命吧……」
話音未落,忽然一人道:「靈使前輩請暫且留步。」
晏聰一怔,他已聽出說話者竟是戰傳說。
戰傳說本以為晏聰的處境必定十分不妙,所以在聽罷尹歡的話後,他立即決定趕至「求名臺」,至少可以為晏聰做個佐證。尹歡勸阻不了,也許是擔心戰傳說的傷勢,便與之同赴「求名臺」。沒想到當他們匆匆趕至時,卻見靈使已將此事從容解決。
靈使所顯露的驚世武學修為、絕世智謀以及他從容若定的氣度,皆讓戰傳說深深為之震撼,沒想到如此曠世人物提及法門元尊時,竟是恭敬得近乎頂禮膜拜,不由大為驚訝!他與晏聰、蒼黍等久聞法門元尊通神修為的同輩人並不相同,晏聰絲毫不以靈使對法門元尊的仰戴為忤,而戰傳說卻頗為詫異。
他忖道:「雖然此事處理得穩妥合理,但此事與法門的元尊又有什麼關係?」
想到這一點,他忍不住脫口請靈使留步。
靈使的視線遮於竹笠之後,無法看出他此時的表情,只聽他以平靜的聲音道:「小兄弟,你是欲問本使戰傳說的事該當如何處置,是也不是?」
戰傳說一怔,他所問的,正是有關假冒自己的白衣劍客的事,沒想到靈使竟能一語點破,此事實是戰傳說心中揮之不去的鬱結。
當下他以實相告道:「正是。」
景睢對戰傳說、尹歡的出現本有些蹊蹺,此時聽他插問此事,更是暗自揣度他們的來歷。
靈使哈哈一笑,道:「十日之內,不二法門必使此人授首!」言語間氣勢幹雲,其絕對的自信讓別人無法對他所言產生絲毫懷疑。
晏聰、景睢皆面露喜色。
戰傳說卻微微一震。
雖然那白衣劍客假借他之名為害江湖,使他不得不以假名「陳籍」示人,但若即刻取了那人的性命,戰傳說亦難以接受。他欲查出此人的真正用意所在,並將此事揭示天下!
否則,他將永遠難以以自己真實的身分在樂土立足。
一旦那年輕的白衣劍客被殺,此事豈非成了一個永遠的不解之謎?
雖然有如此擔憂,但戰傳說卻苦於根本無法將心中所想說出口。
靈使打了一個手勢,石橋上四名不二法門的黑衣武士心領神會,飄然掠上那艘船。船隻在眾人的目光中順流飄下,船上的火把照得水面上出現道道舞動的金蛇。
自始至終,靈使皆未認出與晏聰一道被救起的人就是當年龍城龍靈關一役出現的少年,是真正的戰傳說,亦未告訴眾人重創蒼封神的人就是他。
對於這一切,戰傳說不知是喜是憂。
船隻越行越遠,「求名臺」漸漸地重新陷於朦朧月色中。
不知為何,眾人良久無言。
還是晏聰首先打破了沉默,他對景睢道:「景老前輩,在下有一事要提醒你。據我所知,蒼封神已將六道歸元武學傳與了戰傳說,賀旗主就是亡於六道歸元武學之下。蒼封神亦是因為在下看出這一點,才要設法除去我的。在下擔心此人再以六道歸元之武學傷及無辜,使他人對六道門起疑,請景老前輩對此要多加留意。」
景睢見晏聰不計前嫌,仍對六道門事務善意提醒,心中頗為愧疚,長嘆一聲道:「老朽代六道門多謝……晏公子了。」
蒼黍心中只覺鬱悶之極,父親終是父親,即使有百般不足之處,這也是不變的事實。但殺父之人卻是不二法門的靈使,絕無向其尋仇的可能!甚至連近在咫尺的晏聰,他也無法尋仇洩恨。
他咬咬牙,道:「我父親葬於何處?」
問此話時,他並未正視晏聰。
晏聰並未動怒,而是平靜地道:「由此向西北方向前行十里左右,有一座廢棄的山神廟,便可在此山神廟後的空地上尋到。」
對於此事,戰傳說並不知曉,想必蒼封神下葬時他已暈死過去。當時晏聰受傷亦極重,多半是不二法門的黑衣武士所為。
蒼黍冷哼一聲,轉向景睢道:「師叔公,我離開九歌城已多日,需得儘早返回,容我先行一步,拜祭過先父後便回九歌城!」
景睢輕嘆一聲,道:「人死萬事休,你父有負天下,卻終對你有養育之恩——你去吧。」
蒼黍深施一禮後,翻身上馬,疾馳離去。
景睢心中無限蒼涼,喟嘆一聲,竟棄坐騎不用,孤身離去。腳步踉蹌,空蕩蕩的袖管在風中拂舞,倍覺滄桑。
無人約束的兩匹馬在不安地趵著蹄子,發出雜亂無章的聲音。
尹歡一直未出一言,此時清咳一聲,打破沉默,對晏聰道:「晏兄弟,陳兄弟,你們的傷都沒有痊癒,請隨我返回隱鳳谷吧。」
晏聰道:「多謝尹谷主,只是我師父早已吩咐,一旦查明殺我姐姐的真兇,復仇之後,便需立即去見他,師命不可違,請尹谷主見諒。」
尹歡略一轉念,道:「既然如此,我亦不多加挽留了。」說到這兒,他自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向晏聰走去,邊走邊道:「隱鳳谷的醫術在樂土也薄有名聲,此藥請晏兄弟隨身攜帶,內服外敷皆可,對傷處頗有益處。」
晏聰將瓷瓶接過,道:「尹谷主盛恩,晏聰必銘記於心!」
尹歡哈哈一笑,道:「尹某相信陳兄弟與晏兄弟日後必是非凡人物,能結識二位,實是尹某之幸,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晏聰向戰傳說、尹歡揖手作別,亦徑自離去了。
待到晏聰的身形完全消失之後,尹歡在晉連身側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喚了一聲:「可憐,可憐……」隨後便返回石橋上。
戰傳說忍不住道:「尹谷主所謂的‘可憐’是指什麼?」
尹歡一笑,道:「生時是糊塗人,死後是糊塗鬼,豈不可憐?」他伸手把住戰傳說之臂,接道:「此事已了,不必再多加理會,陳兄弟只管好好養傷。」
戰傳說聞得尹歡身上有陣陣香風,後背頓時冷汗涔涔,陣陣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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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求名臺」相去半里外的一座土丘上,晏聰正遙望著「求名臺」這邊,藉著月色,隱約可見隱鳳谷的馬車駕向隱鳳谷的方向而去。
他自懷中掏出尹歡給他的盛藥瓷瓶,在手中把玩了一陣,忽然自言自語道:「如果我真的用了這藥,只怕從此我所有的行蹤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了。你卻忘了我曾在最擅追蹤之術的六道門中呆了兩年之久!」言罷將手中的瓷瓶掂了掂,輕蔑一笑,揚手將之扔入了土丘前一道長滿了荒草的溝壑中,隨即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