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石敢當的精明世故,自是早已看出往日尹歡的心思。尹歡今日能說出這番話,倒讓他有些意外與感動,當下他大度地揮了揮手,道:「過去的事便不必再提,再說又有幾人願意在自己身邊有人處處牽制自己?」
他似被尹歡的一番話勾起了滿腹心思,竟一反平時的沉默少語,接道:「你父親有勇有謀,本可成就一番大業,可惜他功利之心太重,反而使他欲速則不達!竊取劫域的‘寒母晶石’是他的一個重大錯誤;不擇手段,利用戰傳說又是一個錯誤。道宗信奉因果之說,你父親落到今天這種地步,也可謂是有其因必結其果啊!」
坐於一旁的歌舒長空竟將石敢當這番話聽懂了,他「騰」地站起身來,怒視著石敢當道:「我歌舒長空若不設法得到‘寒母晶石’,在隱鳳谷建成地下冰殿,那修練了太……太隱笈後豈不是要經脈盡焚而亡?」
他神智混亂,記憶時有時無,思維有時清晰有時糊塗,倒讓人十分棘手。
不過這一次他卻因此而無意中洩漏了一個秘密:他之所以隱身於地下冰殿,的確不是因為身有頑疾,而極可能是因為修練武學時真氣逆亂,不得不以玄寒之氣壓制。
對於這一點,無論是尹歡,還是石敢當都早有猜測,但他們一直無法得到確證。沒想到直到十幾年後,因心計深晦的歌舒長空已神智錯亂,才無意中確證了這一點,同時他們還得知這種武學是所謂的「太隱笈」!
對於太隱笈,無論是石敢當還是尹歡都十分陌生,當下石敢當有意冷笑道:「因習練武學真氣逆亂古來有之,卻從未聽說過需建一地下冰殿來調養內息的。」
他想借此再套出歌舒長空的話,但想到歌舒長空的智詐百出,心中也沒有多少把握。
但這次歌舒長空竟上當了!
他哈哈大笑道:「無知之見!太隱笈中的武學與……與火鳳族息息相關,乃千百年前傳下來的絕學,除了火鳳族的人外,他人一旦修練其中武學,便會經脈盡焚而亡!」
他不屑地望著石敢當,似乎深感石敢當太孤陋寡聞。
石敢當與戰傳說相視一眼,兩人的眼神中都有驚愕與激動之色!歌舒長空提到「火鳳族」三字時,讓他們立即將之與爻意所說的聯絡在一起,頓時預感到歌舒長空所提到的「火鳳族」與爻意口中的「火鳳宗」一定有不同尋常的聯絡。甚至,兩者所提的本就是一體!
在此之前,他們從未聽說過世間有「火鳳族」或「火鳳宗」,現在卻完全相信它至少曾經存在過,因為如今的歌舒長空幾乎不存在說謊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歌舒長空所說的因習練太隱笈而內息紊亂後的症狀,與爻意所說的涅槃神珠涵含五行火氣的特徵相吻合,而涅槃神珠又恰好是火鳳宗之物。
如果這些推斷都成立,那麼一條脈絡就頗為清晰地展現在眾人眼前,那就是隱鳳谷的興亡沉浮,其實都是在被一個遙遠的宗族影響著,而歌舒長空則是在無意中被捲入其中的。當然,他在被捲入其中之後,對隱鳳谷的變化亦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但戰傳說卻在心中作了一個大膽的假設,他想到如果得到那本「太隱笈」的人不是歌舒長空,而是另一個不屬於火鳳宗族的人,那麼此人也會如歌舒長空一般內息逆亂,生命垂危。那時,為了自保,他必會想到一個有關鳳凰的傳說,想到一個與鳳凰涅槃重現有關的地方——隱鳳谷!
火鳳宗對今天的人來說,是虛幻的,所以此人多半會把最後的希望寄託在隱鳳谷,希望能自鳳凰涅槃重現這一傳說中找到某種契機。
由此看來,無論是誰,只要此人習練過「太隱笈」,那麼他就幾乎不可避免地與歌舒長空一樣,命運與隱鳳谷聯絡在一起!而決定這一點的力量是隱性的,卻又是難以違背的。
戰傳說按著自己的思路繼續向下思索:「此人不可避免地來到隱鳳谷後,就必須找到與火鳳宗族有關的契機。現在看來,與此有關的就是天幕棺、爻意、涅槃神珠!由太隱笈到鳳凰涅槃的神話,再到爻意、涅槃神珠,這一歷程讓人感到,關於鳳凰的傳說似乎就是一座橋樑,一座將與太隱笈有關的人引向遺恨湖的橋樑!也許,傳說本身是虛幻的,它只為起這種牽引的作用而存在。
「換而言之,這個傳說之所以會出現,是有目的的!
「但目的是什麼?
「是讓他人發現涅槃神珠的存在?
「是為了救出爻意?」
戰傳說心中一亮,如靈光乍閃,他立即將推測的重點放在了後一種可能!
但要找到隱於遺恨湖中的爻意談何容易?更何況要將她救出?因為正常人根本不可能發現爻意的存在!
但如歌舒長空這般因太隱笈之故而不得不為的人卻並非尋常人,為了保全性命,他們必須不顧一切地尋覓。
在這種情形下,水下的天幕棺被發現就不是完全不可能了。一旦發現神秘莫測的天幕棺,誰都會欲將之破開,於是爻意便有了重現天日的可能。
但這一過程中,尚缺少一物,那就是惟一可以破開天幕棺的「長相思」!
如果編造鳳凰傳說的人真的是為了救出爻意,那麼這種方式的確會有奇效,但與此同時,他還必須保證此人還能擁有「長相思」!
從這一點來看,那編造鳳凰傳說之人並沒有將事情安排得很周密,因為救爻意者是戰傳說,而「長相思」的持有者卻是尹歡!
最終戰傳說雖借「長相思」破開了天幕棺,但這隻能說是一種巧合,那個兩千年前便可能存在的欲救爻意的人,絕不可能預知戰傳說會無意中得到「長相思」!
千頭萬緒糾纏不清,委實難以將之理順,重要的是,戰傳說越來越確定:關於鳳凰涅槃重現的傳說,是憑空虛構而成的,世間並不存在一種名為「鳳凰」、而且會每隔五百年重現一次的靈獸。而虛構這一傳說的人,必定與爻意以及火鳳宗族有著極為密切的關係!
正當戰傳說沉浸於對往事的推測中時,石敢當的話打斷了他的思路:「看來,關於鳳凰每隔五百年集香火自焚,在火中涅槃重現的說法,真的只是一個傳說了。」
由石敢當此言,戰傳說立即察知石敢當與自己的思路大致相同。
不僅是他們,連爻意也由歌舒長空的話想到了什麼,她很客氣地對歌舒長空道:「老谷主,你所說的太隱笈能否讓爻意一睹其真面目?」
共處了這麼久,爻意自然瞭解了歌舒長空的身分以及他現在神智混亂的現狀,但她的言語、表情與常人交談並無不同,仍是柔和、自然、親切。
歌舒長空的性子雖然變得古怪莫測,但奇怪的是面對爻意時,他卻有所改變,並未一口回絕,而是遲疑了半晌,方有些為難地道:「這……老夫怕它會連累你,難道你願與我一樣不得不受很久很久的酷寒?」
頓了頓,他又補充一句:「對了,我也沒有將它帶在身邊,如今我的武功已是天下第一,當然再也用不著它了。」
言罷,也許是為自己找到了拒絕爻意的理由,他很高興地長吁了一口氣。
尹歡向戰傳說與爻意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