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來越深。
夜色籠罩著整個坐忘城,賦予了這座城池以無邊無際的沉重感。
那高懸於夜空中的星月不知什麼時候已消隱不見,整個蒼穹顯現出一種凝重無比的深灰色,灰色濃得化不開。
惟有虛空的中央有一處亮光,雖然只是淡淡的亮光,但在周圍無邊無際的深灰色的相襯下,卻是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彷彿那就是一個有著魔力的由光線組成的陷阱,讓每個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到它的身上。
坐忘城的燈火越來越稀少,整座城與濃濃的夜色融作一體。
四周的山巒起伏不定,在天與地之間勾勒出抽象而富有玄機的曲線。山巒沉默,惟有繞過坐忘城的江水在一刻不停地奔流,江水奔騰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如同一個巨人壓抑著的怒吼。
乘風宮上空的城徽如劍一般,直刺向無限蒼穹!那怒衝雲霄的雄鷹正好與虛空中惟一明亮處遙相呼應,讓人不由萌生一種錯覺,錯誤地感到是如劍般高聳的城徽刺破沉沉夜幕!
秋風嗚咽,穿梭在街巷屋舍之間。
此刻已是秋末,秋風刺骨。
坐忘城出奇的寂靜,城中每個人都隱隱感到莫名的不安,感到有異常的氣息在夜色中瀰漫開來,且越來越濃。
每個人都預感今夜定然會有異乎尋常的事情發生!
但——
這一夜,坐忘城卻一直在出奇的靜寂中渡過。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時間過去後,天邊開始泛現了魚肚白,坐忘城的輪廓也漸漸地顯現出來了。
不少一夜難眠者這時終於鬆了一口氣,睡意頓生。
「唿……」「唿……」
尖銳的傳警哨聲竟在這時候驀然將寧靜切割得支離破碎。
此起彼伏,相呼相應的傳警聲頓時在極短時間內將坐忘城提前由夢中完全驚醒!
這是一個驚愕不安的清晨!
訓練有素的四城戍將立即難分先後地將剛剛開啟的城門緊閉,且以重兵佈署於各主要街口。
一時間,坐忘城殺氣騰騰,陰雲密佈。
緊接著,密如暴風驟雨般的馬蹄聲響起,如風一般穿掠於坐忘城的大街之間!那馬蹄聲就如同敲擊於每個人的心坎上一般!
只聽得馬上騎士振聲高呼:「城主大小姐昨夜被擄,坐忘城即刻封城搜查逆賊!城內人不得隨意走動,不可出城,違者殺無赦!」
呼聲不啻於陣陣驚雷,驚得城中所有人目瞪口呆!
城主的女兒竟然被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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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幾天的奔波使戰傳說等人十分疲憊,所以在伯頌南尉府中留宿的這一夜,他們都睡得格外沉。
直到尖銳刺耳的警哨聲驀然響起,才將他們一下子驚醒過來。
隨即,便聽到了那飛馳來去的馬蹄聲,以及重複了一次又一次的城主的命令。
戰傳說一下子自睡夢中清醒過來,翻身坐起,第一個反應就是想到也許今日不能按原計劃動身前往天機峰了。
雖然外面一片肅殺的緊張,但事不關己,戰傳說仍是按部就班地穿裝好全身,再以南尉僕從備好的溫水洗漱後,這才推門而出。
門外長廊上已站了好幾個人,其中包括歌舒長空、爻意、石敢當、青衣、尹歡等人,以及南尉府的人。戰傳說一見石敢當便道:「石前輩,恐怕今日難以成行了,也不知是什麼人為何要擄走城主的女兒?」
石敢當道:「待我去問一問伯頌老兄弟。」
旁側幾個南尉府的人道:「南尉將軍一定早已去督查南城門了。」
石敢當恍然道:「不錯,他是南尉將軍,城中出了這等大事,他豈能置之事外?」
正說話間,長廊所正對著的花園中有幾人匆匆而來,為首的兩人是伯頌長子伯簡子、次子伯貢子。
二子匆匆趕到這邊,先向石敢當施禮問安,隨後向尹歡、戰傳說等人一一招呼問候。
伯貢子昨夜與戰傳說有些不快,但這時他卻像是根本沒有發生過此事般並未迴避戰傳說,從這一點可看出此子並非只知蠻撞。
未待石敢當相問,伯簡子已道:「家父已去督查防務了,昨夜城主之女被擄,全城封閉,要搜查逆賊。石伯父與諸位只好先在南尉府中,等待此事平息後再行趕路。」
爻意奇道:「城主的女兒為何會被擄走?是否因為她……長得十分美麗?」
伯貢子見是爻意發問,微微一笑,道:「並非在下在背後惡語傷人,城主的女兒無論如何也算不得美女!容貌尋常倒是其次,更兼她性情古怪,衣著隨便,自稱什麼‘美女大龍頭’,常有驚人之舉……擄走她的人,一定是另有緣故,絕不會是看中了她的姿色。何況,若只是尋常花賊,如何能闖入城主的乘風宮,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將她帶走?」
面對爻意,他已有些忘乎所以,不惜直言在坐忘城中地位尊崇無比的城主女兒的缺點。伯簡子見狀不由暗暗皺了皺眉,不過他亦知自己這個弟弟所說的大多也是事實,當下也沒有多說什麼。
石敢當、尹歡、青衣聽完這一番話倒沒什麼,而戰傳說與爻意卻是大吃一驚,失聲道:「城主的女兒是一個……自稱‘美女大龍頭’的人?」
伯貢子誤會了他們的意思,笑道:「正是,此大小姐的言行舉止不可以常理論之。」
戰傳說與爻意相視一眼,心中吃驚無比。戰傳說暗忖道:「沒想到那言行古怪的少女竟然是城主的女兒!難怪眾人對她十分信任,不會擔心她捲走了賭資逃之夭夭。不過,以她城主女兒的身分,倒也絲毫沒有高人一等的感覺。」
伯貢子道:「雖是全城搜查,不過諸位在南尉府中應不會有事。」
話音剛落,忽聞外面有人高聲呼道:「城主駕臨!」
眾人面面相覷。
「城主萬安!」
「城主萬安!」
一迭聲的問安聲由遠而近傳來,顯然是坐忘城城主徑自進入南尉府。
少頃,一隊人馬出現於眾人面前,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坐忘城城主殞驚天與南尉將伯頌!
此時,伯頌已身著戰甲,顯得威武凜然,高手氣息若隱若現,與昨夜簡直判若兩人。
而殞驚天更是神色凝重,目光如炬,眼神深處有一團驚人的烈焰在熊熊燃燒,讓人心生難以正視之感。
在他們身後是二十餘名乘風宮精銳人馬,亦是面無表情。
身為一城之主,女兒卻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失蹤,無怪乎殞驚天會如此憤怒!
縱是如此,此刻他仍是強捺怒焰,對伯頌道:「伯頌,我率先領人在四大尉將府中搜查,並非信不過你們,而是希望藉此告訴全城,本城主絕不允許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迴避搜查!」
伯頌道:「屬下明白城主之意,更絕不會有什麼想法。請城主放心,小姐平時豪爽開朗,甚是俠義,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只要逆賊未出坐忘城,必將束手就擒!」
殞驚天微微頷首,輕嘆一聲,道:「但願如此。」
言罷,他向後揮了揮手,身後的人馬立即分作幾組,開始在南尉府搜查。
而殞驚天則在伯頌相陪下,向戰傳說等人這邊走來。伯簡子、伯貢子兄弟二人,以及南尉府的幾人趕緊上前拜見城主殞驚天。
殞驚天的目光卻掃向了戰傳說等人這邊。
當他的目光落在戰傳說和爻意身上時,眼中驀然閃過一抹奇異的光芒,卻一閃即逝,絕不容捕捉。
以他的修為,立即看出這六人當中,有好幾個都是絕世高手!
他的臉上自然地顯露出驚訝神色,向伯頌道:「沒想到南尉府中竟有如此眾多的高人。」
石敢當向殞驚天遙遙一拱手,道:「老朽道宗石敢當,幸會城主了。」
殞驚天心頭一震,心中駭然忖道:「竟然是昔日道宗宗主!」二十年前,殞驚天年方三旬,尚不是坐忘城城主,故雖然天機峰與坐忘城相去不遠,而且彼此關係還算融洽,但當年殞驚天卻並未有緣得見當時已是樂土有數幾大絕世高手之一的石敢當,甚至可以說在昔日殞驚天的眼中,石敢當已是一位備受尊崇的前輩高手。後來,他也聽說石敢當忽然銷聲匿跡之事,故此刻乍聞此言,他也不由心頭一震,當下向石敢當還禮道:「原來是石老宗主,二十年了,沒想到石老宗主的宗師風範不減當年,能與石老宗主在此邂逅,實是殞驚天之幸。」
這一番話,殞驚天沒有半點作偽,而是由衷之言。
隨後他又看了看戰傳說諸人,道:「這幾位是……」
石敢當道:「是老朽的朋友。」
正好這時他的隨從已將南尉府搜查了一遍——事實上在眾人看來,搜查四大尉將的府宅,的確只是一種形式。殞驚天在坐忘城威望如日中天,四大尉將對他無不是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又怎會與劫擄城主女兒的事有牽連?所以奉命搜查者也只是草草了事,而對於這一點,顯然已得到了殞驚天默許。由此也可見城主殞驚天與他的部屬之間的默契。
當下殞驚天向石敢當告辭後,便離開了南尉府。離去時讓伯頌留了下來,說是自己無暇抽身陪石宗主,要伯頌代之。
殞驚天離去之後,伯頌長長嘆息一聲,神情憂鬱,似在為殞驚天擔憂。
果不出戰傳說所料,坐忘城整日封城,直到夜幕再度悄然降臨,仍是未查出蛛絲馬跡。
晚宴中,伯頌道:「看來,劫走城主愛女的人定已在封城前就已逃出坐忘城了。城主也必會想到這一點,所以明日他一定會重開城門。」晚宴中他一直少語寡言,氣氛有些沉悶。
伯簡子忽然道:「奇怪的是竟未聽說劫擄城主女兒的人留下什麼字據書簡向城主勒索什麼,這於情於理頗有些離譜。此人若是坐忘城的仇家,那麼既然他可以擄走城主女兒,自然就能傷害她,這豈不比將她帶出去更容易?而若是報仇,這種方式顯然更為解恨;若是為了……劫色,更不可能,因為小姐本身的武功就頗為不錯,加上她實是算不上絕世姿色,所以應沒有人會冒這個風險,而在尋常美貌女子身上得手的機會當然比如此做大得多。由此看來,小姐暫時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另外,劫走小姐之人的用意恐怕是超出常人所能想象的。」
伯頌虎著臉沉聲道:「這兒有你這麼多長輩,哪有你胡言亂語的份?」
其實,伯頌亦覺得其子伯簡子這一番話言之有理,不過他又怎能讓自己之子在大庭廣眾之下對此事評頭論足?對城主而言,這畢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何況小姐小夭還是一個年方二八的少女,語言間更不能有唐突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