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許許以驚人的速度伸出一隻手來,因過於突兀,讓人感到那隻手似乎並不屬於正在極度痛苦中的南許許所有,而是獨立地存在著。
那隻手也在抽搐!
南許許的喉底發出「沙沙」的聲音,晏聰竭力辨認,終隱約聽出其中有「砒霜」二字。
晏聰頓時醒悟過來,飛速把自己帶來的砒霜取出,又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一隻碗,將少量砒霜倒入碗中,遞給南許許。
做這一切時,他的心跳如擂鼓,忐忑不安。在將砒霜交與南許許的時候,他還不忘提醒道:「南前輩,你可是要砒霜?」
南許許已無暇應答,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碗,就往自己口中倒去。因過於急切,他的牙齒與瓷碗碰得「噹噹」直響,情形駭人!若非晏聰此行之前對南許許已有所瞭解,只怕此時早已毛骨悚然。
南許許的身軀漸漸地不再顫慄,漸漸地安靜下來,就如同曾被暴力狠狠地搓揉過的一片葉子,現在總算能將被揉作一團的身子慢慢地舒展開來。
縱是事先已知曉箇中情形,晏聰仍為南許許在服下砒霜後反而恢復過來而深深震愕,久久說不出話來。
不知從什麼地方灌入一陣晚風,吹在了晏聰的身上,他這才發現自己竟已出了一身冷汗。
南許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無力的聲音微弱地道:「好厲害!難得遇見高明如斯的……易容術,老夫……一時沉醉其中,竟……竟忘了今日已是體內奇毒……發作之期,幾乎因此而……丟了性命!」
晏聰見他已漸漸回覆,懸著的心這才落下。
他試探著道:「前輩醫術已臻爐火純青之境,難道還有前輩不能徹底化解的毒物?」
南許許不以為然地一笑,顯得極為疲憊地道:「物物相剋相生,老夫又豈能例外?」
說到這兒,他沉默了良久,忽然又道:「你可知老夫為何會中此毒?」
晏聰道:「晚輩愚鈍,無法知悉。」
南許許顯得有些神秘又有些感慨地「嘿嘿」一笑,道:「你也不必自謙了,顧浪子的弟子又豈會是愚鈍之人?不過,老夫身中奇毒的原因,外人的確絕不可能想象到。」
晏聰雖性情沉穩內斂,凡事不喜張揚,但卻與所有的年輕人一樣,有著強烈的好奇心。見南許許如此說,他的好奇心頓起,不由道:「怎會如此?」
南許許語出驚人:「這世上會不會有人主動請求他人在自己身上施以奇毒?」
晏聰先是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失聲道:「難道,前輩之所以會身中奇毒,是前輩主動讓他人在自己身上所施?」
南許許點頭道:「正是。」
晏聰目瞪口呆!
南許許似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他巧妙地轉過話頭:「這樣也好,至少老夫就不會無所事事。否則整整三十年不能拋頭露面,自然也不能行醫煉藥,其滋味定比受這奇毒折磨更不好受!而今只要我體內之毒一日不解,我就不必擔心這一點,至少我仍可想千方百計解我體內之毒!」
晏聰除了怔怔地聽著,已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南許許自那張寬大的椅子中站起身來,道:「此劫一過,我體內毒性至少要過三天才會發作,今夜我可以安心地做你們師徒二人託付我的事了。若無他事,你便在此等候一夜吧。」
言罷,他就像是擔心晏聰會追問他如何會中了奇毒般,匆匆拉開那扇漆成黑色的門,閃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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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忘城乘風宮別園。
暮秋時。
菊殘猶有傲霜梅,西風了卻黃花事。
爻意獨自徘徊於別園幽徑之中,她的國色天香使瑟瑟秋意中也添了一份暖意。
但在她的眼神深處,卻有不盡的憂鬱。
世事變幻,風雲無常。但,這一切與她又何干?
她的神祗……
她的父王……
她的情人……
她的歡樂與悲傷——都在兩千年時光之外。
迢迢千里之距,總是可以跨越的,但時間的距離呢?
菊黃菊落,情景恍然依舊。
但,看菊的人呢?
爻意忽然發現,她竟害怕寧靜,而寧可時時刻刻都在忙碌之中。
莫非,她是害怕寧靜時,就會記起許許多多的往事?
一聲清咳在她身後響起,爻意驀然回首,見到的是一張親切而俏皮的笑臉。
是小夭。
小夭今天依舊規規矩矩地身著一襲女兒裝,但她卻是揹著雙手向這邊走來,且還一步三搖,走近爻意時,冷不丁拉了爻意身旁的鳳凰竹一把,修長的鳳凰竹本是伸至二丈多高,再彎向園中石徑這邊,在石徑的上空彎成了一座綠色的拱橋,被小夭一拉,鳳凰竹上的露珠「沙沙」而落,有幾滴恰好滴入爻意修美玉頸內,突如其來的涼意使爻意不由「啊」地一聲驚呼。
小夭大為得意,「咯咯」而笑,以至於笑得直不起腰來。
在爻意的記憶中,自己是高貴的公主,有無數人寵她敬她,卻從來沒有人敢不分尊卑地與她嬉鬧。以至於面對此情此景,爻意先是一怔,隨後才回過神來,心中竟沒有絲毫嗔怒之意,相反倒感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輕鬆愜意的親密感。
她不由也莞爾一笑。
她這麼一笑,竟讓小夭怔神半晌,良久方如夢初醒道:「爻意姐姐是小夭見過的最美的美人!也一定是天底下最美的美人!」
其眼神告訴爻意,這是對方的真心之言。在她的記憶中,不知有多少人讚美過她的驚世容顏,但不知為何,小夭此言卻格外讓她感動,她幾乎是一下子就喜歡上這個比她更年輕的女孩。
想到「年輕」二字,她猛地意識到若說年輕,從某種意義而言,她已絕不再年輕,因為她已整整度過了兩千年時光。
思及這一點,她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小夭察覺到了,不安地道:「爻意姐姐,你有什麼不開心嗎?你的臉色好蒼白。」
爻意忙道:「沒有,大概是因為昨夜直到天將大亮時才入睡的緣故吧。」
小夭點頭道:「也是。爻意姐姐是天下第一美人,武功又高,陳大哥也是英雄年少,待爻意姐姐又很好,爻意姐姐又豈會不開心?」
「陳大哥?」爻意愣了愣方才明白小夭口中的「陳大哥」是指戰傳說,於是隨口道:「他人的確不錯,至於武功……也算……不錯。」心中卻忖道:「與威郎相比,戰傳說的修為就相去太遠了。」
小夭摘下了一片鳳凰竹的竹葉,將葉子折起、展開,又折起、展開……久久不說一句話,直到爻意與她戲言「坐忘城卻只知有美女大龍頭」時,她才如夢初醒般地「啊」了一聲,隨後輕輕地道:「那都是小夭胡鬧之舉,又算得了什麼?」
忽然間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平時在坐忘城的言行所為都是那麼的無聊而毫無意義,她甚至有些憎厭自己!
小夭下意識地又扯下了一片鳳凰竹葉。
這時,迎面走來一人,小夭被其腳步聲所驚動,猛一抬頭,卻是戰傳說。此時他已走至別園西側的拱形門前,正面帶笑容望著她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