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儼然已與顧浪子融為一體,成為他不可割離的一部分。
靈使無比清晰地捕捉察辨到了顧浪子身上的這種變化,亦感覺到了絲絲刀氣如無孔不入的水霧般在悄無聲息中向自己這邊延伸過來。
靈使知道,這只是顧浪子的試探,但一旦為對方捕捉到他的氣機有何空當,這種試探性的接觸將會在短得不可思議的時間內轉化為絕對致命的一擊。
靈使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從容自若的淺淺笑意,顯得舉重若輕——這是世人在法門四使身上最常見到的表情。但能在顧浪子凌然刀勢壓迫前依舊保持這份從容自若,無疑需要無比強大高深的心境作為堅強的後盾。
為了讓顧浪子安心對敵,南許許一直以鎮定示人,但此刻他的心卻已高高懸起,再也無法保持表面的鎮定,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場上的每一絲變化。他那極不正常的膚色此時更顯灰鬱,而消瘦的臉龐則更顯瘦長,幾近刀脊。
對於晏聰來說,他一生之中尚從未身臨如此巔峰之戰。原有的緊張、憤怒、疑惑不知不覺中已被拋至九霄雲外,剩下的只有對絕世武道修為本能的敬仰與嚮往。
他的靈魂似乎也已被這無言對峙、於無聲處聞風雷的局面所攝走,在一種半迷離的狀態中竭盡所能地以自己一呼一吸,以自己所視所聞,乃至所嗅去細細體味其中只可意會、不能言傳的滋味。
靈使手中柔韌的枝條忽然微微一顫,隨後震顫的幅度不斷加大,枝條在虛空中劃出一個又一個的圓弧,看似雜亂無章,事實上靈使卻藉此破壞了顧浪子向他延伸而至的力的靈氣,並以自身無上修為在身前布成了一道再難逾越的氣機屏障,使顧浪子的試探性接觸無功而返。
顧浪子目光一跳。
靈使嘴角處浮現出的笑意更為醒目!
顧浪子心頭刀意已攀至無以復加之境。
雖然未能探明靈使的虛實,但顧浪子亦已不能不出手。
否則,刀意一竭,以靈使心境之高明,必能及時察覺,若是藉機發難,顧浪子必敗無疑。
一聲大喝,顧浪子主動發起了攻勢!
「斷天涯」破空而出,沉揚頓挫之間,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道起伏莫測的弧線,暗合攻與守兩種變化,刀勢雖然有長驅直入的霸氣,卻又步步為營,能將攻與守揉合得如此天衣無縫,而且各具驚世威力,絕不簡單。
顧浪子甫一齣手,便將天闕六式衍化而來的無缺六式中的「逶迤千城」發揮得淋漓盡致。
與靈使之戰,他自知毫無保留實力的資本。
靈使與顧浪子已是老對手,乍見此刀式,脫口呼道:「此式定是由‘逍遙千城’演化而來。」
言語之間,他已以玄奧快捷絕倫的步法倏然前移,竟是毫不避讓,以攻對攻。
手中枝條竟穿破如驚濤駭浪般的重重刀氣,準確地擊在了「斷天涯」刀背上,電光石火之間,靈使憑藉手中僅有拇指粗細的枝條與「斷天涯」數度撞擊,因為力度、角度拿捏得妙至毫巔,竟絲毫不落下風。
「無缺六式」中的「逶迤千城」講求使自身立於不敗之地後再圖克敵制勝,顧浪子之所以先以這一式攻襲靈使,就是先試探靈使虛實,一試之下,顧浪子深感近二十年不見,靈使的武學修為已更為深不可測,幾乎已至無跡可尋的超然境界。
「無怪乎靈使敢在發現了我與南老兄弟的行蹤後隻身而來,而不擔心功虧一簣,只是不知他今日又是怎樣發現我們的行蹤的……」
顧浪子心頭飛速閃念間,手中「斷天涯」卻沒有絲毫頓滯,眼見靈使如影隨形而至,刀勢倏變,一改逶迤曲折之風,雙腕運力,「斷天涯」自下而上全速斬出,其勢之盛,宛如一道黑色弧虹縱貫天地。
是「無缺六式」的第二式:刀斷天涯!
一刀甫出,似乎頃刻間已將大千世界生生劃為兩個截然分離的部分:一邊為生,一邊為死。
縱是強如靈使者,在這一刀面前,亦不得不暫作退避。
不得不取退勢之時,靈使眼中殺機卻更甚!
連他自己都記不清已有多久的歲月無人能將他逼退半步了,雖然在「刀斷天涯」前,他毫髮無損地抽身而退,且沒有絲毫敗跡,但被迫退卻的事實卻足以讓靈使無法接受。
「負隅頑抗,只會死得更慘!」
冷喝聲中,靈使手中的枝條突然脫手飛出,向顧浪子面門疾射而至。
顧浪子揮刀疾擋,枝條被利可斷金削鐵的「斷天涯」一擋,竟發出類似金鐵交鳴般的撞擊聲,非但未應刀而斷,反而向虛空激射而上,直入數十丈高空,其劃空而過的嘯聲驚心動魄。
靈使沉聲喝道:「當它落地之時,便是你殞命之際!」
他的聲音並不甚響,卻無比自信,讓人不由自主相信他所說的一切都將成為現實。
這,便是絕對強者才有的壓倒性的心靈之力。
有時,它對對手戰意的摧殘甚至比重創對手更為嚴重。
但,顧浪子終究是顧浪子,亦絕不會如此輕易被摧垮戰意,他毫不示弱地大喝一聲:「好!就讓你我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個了結!
「請試一試這式‘天地悠悠刀不盡’吧!」
顧浪子如天馬行空般掠空而起,人刀合一恍如一體,怒射向靈使!
一股改天易地、吞滅萬物的肅殺氣勢剎那間籠罩了極廣的範圍,連晏聰、南許許也倍感壓力。
刀芒暴閃,幻象無數,重重刀影組成一團包含無盡殺機的黑色旋風,一下子將靈使卷裹其中,密不可分、疾不可辨的刀影如濤濤江水般向靈使當頭罩下,似乎無始無終,綿綿不絕。
靈使在兵刃加身前的那一剎那驀然出手!
若是僅憑肉眼,甫天之下只怕無一人能夠窺破顧浪子這一式「天地悠悠刀不盡」,這一式刀法以快疾絕倫的搶攻使每一個細微變化即使有所漏洞,也因為接踵而至、絲絲入扣的下一變化的驚人殺傷力而完全彌補,真正是所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但靈使卻憑藉自身對武道奇蹟般的感悟,摒棄肉眼所見,而以心靈去感覺顧浪子這一式刀法可趁之機的存在。
「天地悠悠刀不盡」所牽動的氣流被靈使在第一時間迅速捕捉,而靈使腦海中立時幻現一道道玄奧複雜的弧線。
那是「斷天涯」在虛空中滑行飄掠的軌跡!
就在死神即將吻在靈使頸部的那一瞬間,靈使的嘴角再度浮現出了絕對自信的笑意。
這種自信的笑在這等情形下出現,極具震撼人心的力量,堪稱在生與死的邊緣如閒庭信步。
這種自信與從容,已是冷酷得可怕——對生命的冷酷!
晏聰、南許許都未曾察覺到靈使在與死神近在咫尺時的神情。
而顧浪子卻看得清晰無比。
那一瞬間,一股寒意自他腳下升起,直透心底!從來未將生死放在心上的顧浪子也不由為靈使在生死之間進退自如、遊刃有餘的心度所震愕。
同一瞬間,靈使出手了。
他的右掌竟不可思議地穿透了重重刀影,讓人感到他的右掌一定是虛幻的影子,否則面對幾可破碎虛空的刀鋒,他的右掌又豈能倖免?
但事實上靈使的右掌卻的的確確穿透了重重刀影,以快如鬼魅的速度搶在被「斷天涯」斬殺之前閃電般直插顧浪子胸前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