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數名卜城死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又有煙霧作掩護,就算他存有傾力搏殺之心,恐怕也是無濟於事。
既別無選擇,鐵風再不猶豫,正待欺身而進時,忽聞有人叫道:「鐵尉且慢!」
是貝總管的聲音!鐵風不由為之一怔,心道:「貝總管怎麼也趕來了?不過如此也好,他的修為不在我之下,正好可助我一臂之力……」
心頭正轉念間,只聽得貝總管道:「鐵尉小心了!」
鐵風循聲向貝總管那邊望去,但見貝總管正站在與自己相距十幾丈遠的城樓上,與他同在城樓上的還有二十餘名手持勁弩的乘風宮侍衛,除這座城樓之外,東城牆的另外兩座城樓上也有乘風宮侍衛的身影,同樣是手持勁弩,而且是能群發的連珠弩。此時,弩機已張,齊齊指向籠罩在城頭上的那團煙霧。
鐵風還未回過神來,只聽得貝總管一聲令下,三座城樓上近百名乘風宮侍衛手中的強弩齊發,一時箭矢如雨傾灑。
連珠弩可以連發,與普通弓箭相比惟一的缺點就是不夠準確,但此刻連珠弩的目標距離極近,況且有煙霧籠罩,根本無法分辨出敵我,準確與否已毫無區別。
貝總管所採用的赫然是「無差異攻擊」!
所謂的「無差異攻擊」,就是在特殊情況下,對敵我雙方的人馬一律予以攻擊。
在「無差異攻擊」下,三座城樓上的箭矢形成交叉的攻擊力,如漫天飛蝗,無情地射向混戰成一團的卜城死士與坐忘城戰士!雖然根本無法看清煙霧中的身影,但箭雨十分密集,處於「無差異攻擊」下的人避無可避,紛紛倒於箭下,煙霧中驚心動魄的呼聲不絕於耳。
但這種狀況維持的時間並不久,很快,城頭便變得沉寂,城下撞城車撞擊城門的聲音因此而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這時,煙霧開始變淡,而云梯也重新搭架在城牆上了。
但率先攀雲梯而上的卜城戰士卻沒能得到早一步登上城樓的勇士的接應,因為那些勇士已在「無差異攻擊」中與十數倍於他們人數的坐忘城戰士同歸於盡。
迎接他們只是由三座敵臺上射來的箭雨……
鐵風知道卜城人馬的這一次攻擊已計謀落空,東門很快將暫時擺脫危機。
鐵風也知道貝總管的決定並沒有錯,甚至可以說很及時而有效,否則坐忘城折損的將不僅僅是百餘人,而將會是整座城池都陷於血腥廝殺中。
但他仍是難免百感交集!
半炷香過後,卜城大軍的第一次進攻已經結束,在坐忘城前留下了三百多具屍體後,卜城人馬開始後撤了。城頭傾倒而下的桐油被隨後擲下的火把點著,燃燒起處處火焰。由於滾木檑石的阻擋,那輛龐大無比的撞城車在一次後撤中被卡住了,難以動彈,城上諸坐忘城戰士趁機向它傾倒了大量桐油,並將火把擲於撞城車上,很快撞城車便燃起了熊熊大火,守護這輛撞城車的卜城戰士既要撲滅火勢,又要掃除路障,實是難以兩全,恐怕最終未能成功將這輛撞城車拖回大營,倒搭上更多的性命,只好無奈地拋棄了這輛給坐忘城以巨大心理衝擊力的撞城車,眼睜睜地看著它漸漸地被烈焰完全吞沒。
坐忘城折損的人數與卜城幾乎不相上下,對於佔據地勢之利的守方來說,這樣的傷亡自然是有悖常規的,這與貝總管的一次「無差異攻擊」不無關係。
喧囂聲隱退,天地間惟剩一片壓抑的死寂。城牆前的火光在演繹著最後的瘋狂,在越來越深的夜色中絕望地舞動,直至歸於一片黑暗之中,濃郁的血腥之氣在悄然蒸騰,平添了無限蕭索肅殺。
八狼江鳴咽著奔騰不息,昨夜的那場暴雨使它更為聲勢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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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城大營。
戰傳說終於清醒過來。
醒來時,正是坐忘城剛擊退卜城第一次攻擊後不久——只是戰傳說並不知道這一點而已。
卜城大軍直抵坐忘城前之後,在原先的駐營地就只留下了「武備營」的人馬不足五百人,但因為武備營掌管著錢糧、兵器、戰馬等一應軍資,是決定勝負、穩定軍心的基礎,所以武備營的人馬精良,具有頗強的戰鬥力,尤其擅長防守。戰傳說就是被留在武備營中,落木四因他傷勢太重,不宜隨大軍前行,才做出了這一決定。
狐川子本不屬於武備營,但他主動請纓擔負起守護戰傳說的重責後,便隨戰傳說一起留下了。
戰傳說醒來時,狐川子正獨自坐著發愣。他雖是落木四帳前的一員年輕勇將,但由於不喜言辭,加上本與武備營無直接關聯,所以留在武備營後他多半時間是在獨處中度過,期間只有落木四特意為戰傳說安排的兩名郎中偶爾入帳,為戰傳說察看傷勢。就在片刻之前,狐川子聽兩名郎中帶來訊息說前方大軍已對坐忘城發動了第一輪攻襲,但結果是無功而返,有三百餘名卜城戰士亡於陣前,傷者更多。兩名郎中還告訴狐川子:戰傳說的傷勢奇特,但他的清醒與恢復只是時間遲早問題而已。由於前方已有數百卜城戰士受傷,他們當中的一人必須離開武備營前往大營。
狐川子乃卜城有名悍將,以勇不畏死著稱,若在往日,與坐忘城決戰時他必是衝殺於前,馳騁沙場,但今日卻只能在後方旁觀,愛莫能助,難免心神不定,尤其是聽說初次攻城受挫後,他更是坐立難安。
先前他之所以向城主落木四主動請纓守護戰傳說,是因為對戰傳說的武道修為傾慕不已,有心與這年輕高手相識,此刻倒有些後悔了。
戰傳說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是在一座帳篷內,而與自己同處其間的則是一個三旬左右的陌生男子,不由有些疑惑,靜下心來努力回憶,以往的經歷漸漸地浮上心頭。
「大概我是在卜城的營中吧?」戰傳說終於對自己的處境有所明白了。
見狐川子怔怔出神,戰傳說清咳一聲,以示提醒。
狐川子聽見了聲響,回過神來,轉身見戰傳說已睜開雙眼,雖然眉目間略顯疲憊,但看得出其神智已完全恢復,不由喜出望外!他的欣喜除了因為戰傳說化險為夷這件事本身之外,還因為想到戰傳說的身體恢復後,他便可以奔赴最前線,投身於驚心動魄的爭戰中。
戰傳說自是不知狐川子的心理,見這模樣粗獷之人如此欣喜,倒有些感動。
狐川子雙手互搓,嗡聲嗡氣地道:「你醒了,醒了就好……」停頓了一會兒,像是一時不知該再說什麼,卻又不願讓戰傳說看出自己拙於言辭,便接著道:「在下是卜城千士長狐川子,奉城主之命留在武備營陪著英雄。」
戰傳說試著運了運內力,見無大礙,便一邊慢慢地將上身支起,一邊道:「狐大哥說笑了,我哪是什麼英雄?對了,落城主他們都已不在此地?」
雖然狐川子並沒有直接言及落木四及卜城大軍的去向,但戰傳說仍是由狐川子的話中推測出自己及狐川子與卜城主力並不在一起。
狐川子對戰傳說毫無防備之心,見其問話,便以實相告道:「城主率領主力已直抵坐忘城前。」
戰傳說心中為之略略一緊,但很快他就想到單問與卜城快馬營原統領烏代的那番交談,由他們的對話以及後來千島盟大盟司的表現來看,卜城此時兵發坐忘城的確只有萬餘人馬,既然如此,坐忘城的局勢就不會如原先所想象的那麼惡劣。思及此處,他的心又漸漸放下。
「在下去請郎中過來,失陪片刻。」狐川子有些放心不下,他希望戰傳說所受之傷一下子便痊癒。
「不必了。」戰傳說忙阻止道,他看出狐川子是性情耿直之人,便想從他口中探聽一些情況,若是驚動了其他人,恐怕就難以如願了。他接著道:「我已無礙。」
狐川子見戰傳說看上去的確無礙,也不再堅持,他思索著該如何向城主落木四稟明此事,然後再向城主請求赴陣前作戰。
他是一個耿直粗豪之人,但並非魯莽無禮,以尊敬的口吻問道:「英雄力挫大盟司,狐川子十分佩服,敢問英雄尊姓大名?」
戰傳說遲疑了一下,方緩緩地道:「在下戰傳說,‘英雄’二字,實不敢當,望狐兄莫再如此稱呼。」
狐川子見他說自己名字時顯得格外的鄭重其事,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肯說出,不由有些詫異,心中默默地將「戰傳說」三字重複了幾遍,心想這名字倒有些耳熟,難道的確是一個非比尋常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