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犯心中惑然,但卻以慣有的沉著冷靜道:「是……前輩救了我?」
雖然光線不清,但由聲音花犯仍能推斷出對方的年歲頗大,故以前輩相稱。
「將雙手十指交叉用力按於胸口,是否會視線變得模糊?」對方似乎根本沒有聽到花犯的話,自顧反問花犯。
既然對方十有八九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花犯當然不會與他執拗,當下依言而行,將雙手十指相互交叉,用力按於胸口。少頃,花犯道:「並無此現象。」
「很好,不愧是根基上佳的年輕人。現在,你可以即刻離去也無妨了。不過,記住十日之內要戒女色,否則必會有惡寒戰慄之症,並慢慢偏癱。我將此事言之在先,以免日後有了閃失,以為是我醫術不佳,折了我的名聲。」
花犯本待說「晚輩自會依前輩叮囑」,但話未出口又感到有些不妥,一時倒不知該說什麼合適,躊躇了一下,索性下了床,顧左而言他:「在下花犯,尚不知前輩尊姓大名?」
救他的人當然是南許許,此時與他說話的自然也是南許許。
南許許見花犯只說自己名為「花犯」,卻未提「九靈皇真門」,倒很是滿意,心道:「小小年紀,能不借九靈皇真門的勢頭壓人,也是頗為難得了。」
他當然不會對花犯道出實情,隨口道:「我只是懂點醫術的山村野夫,鄉人皆以老許相稱。我見你是為苦木集的安危出頭,心中佩服得很。」
花犯是知道樂將最後一擊被瓦解的過程的,就算當時樂將已是強弩之末,但她最後一擊也必然是可怕的,能替他擋下那一擊的人,怎可能是「鄉村野夫」?而且由南許許的言語中,花犯也聽得出其無法掩飾的絕對自信,這種自信絕非一般人所能擁有的。
但花犯也只能假裝糊塗,他總不能親口戳穿對他有救命之恩者的謊言。更何況,花犯相信南許許掩飾身分並不是針對他,而是一個隱居者必然的選擇。區區苦木集出現南許許這樣的人物,除了退隱高人之外,不會再有更合理更合適的解釋了。
而且花犯覺得南許許的性情甚是古怪,竟像是有送客之意,似乎不願讓他在此久留。這讓他不由有了好奇之心,不甘就此離去,於是找了一個話題道:「在下受的是外傷,而且,經前輩妙手回春已無大礙,又怎會導致偏癱?」
南許許清咳一聲,略略一頓,方道:「你姑且聽之,姑且信之便是。」
花犯也不好再多問什麼了。
其實他也知樂將以風搖笛在他身上造成的傷勢絕不會是普通的外傷那麼簡單。
南許許將花犯救起後,卻對他甚是淡漠,這讓花犯進退兩難,正尷尬躊躇之際,忽聞「吱呀……」一聲,一扇門被推開了。屋外的光線一下子湧了進來,屋內頓時亮堂了不少。
看得出,現在已不再是夜間了,也就是說,花犯至少暈迷了一夜。
推門而入的是顧浪子。
因為是逆著光,所以花犯除了感覺到推門而入的人身材高大之外,並不能看清其容貌。
「九靈皇真門的弟子應無礙吧?」顧浪子在推門而入的同一刻話已出口。
顧浪子本不可能出現這樣的失誤,他應該在推門而入的同一瞬間察覺到花犯已甦醒並且已下了床。
但此時的顧浪子與常人已無多少區別,甚至他的傷勢造成的虛弱使他的敏銳洞察力遠不如平常。往日根本不會成為妨礙的光線黯淡的因素,此時竟讓顧浪子一時間沒能及時做出反應——他的反應已甚為遲鈍了。
南許許心頭暗歎一聲,他當然知道顧浪子這句話會對花犯有什麼影響。
正如南許許所猜測的那樣,顧浪子的話對花犯震動極大,因為他與樂將相戰時,並未直接顯露自己的身分,莫非對方竟能由自己的劍法中看出自己是九靈皇真門的傳人?若是如此,那更能證明他們絕不是所謂的「鄉野村夫」。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自己在初遇戰傳說等人時,已向戰傳說等人透露了身分,當時是在苦木集正街,那番話會落入他人耳中也未為可知。
雖然後一種可能性也存在,但緊接著顧浪子與南許許二人的怔神無言卻讓花犯更傾向於認定前一種可能。
顧浪子怔神之餘,反手掩門的同時,自我解嘲道:「原來這位……少俠早已醒了。少俠為苦木集解除了這場劫難,苦木集的百姓都感激不盡,大家都在競相傳言九靈皇真門的年輕少俠如何如何智勇無雙,對少俠佩服得緊……」
顧浪子這一番話,自是為了打消花犯的疑慮,讓他相信知道他是九靈皇真門弟子的不僅僅只有顧浪子一人,而是早已在苦木集傳得沸沸揚揚。
顧浪子、南許許掩飾自己的身分已有二三十年,這已成了一種習慣,一種本能,事實上證實也不允許他們暴露身分,所以儘管他們都感到花犯頗有正義感,卻也不願讓花犯知道真相——從某種意義上說,越是存有正義之心者,就越有可能給他們帶來無窮無盡的危險!
花犯聽顧浪子這麼一說,稍稍打消了心中的疑慮。他本就是一個心胸坦蕩的人,就算確知救了自己的人是風塵異人,也不會有更多複雜念頭的。方才的一番心理,只是出於本能的好奇罷了。
於是花犯道:「滋擾苦木集的女子來自極北劫域,劫域乃邪魔群集之地,此女子亦是手段狠毒,這次她雖暫時退走,卻難保她會不會捲土重來以洩其挫敗之恨,望二位前輩及苦木集父老都要多加小心。」
口中如此說著,心頭轉念:「話雖如此,但若樂將真的捲土重來,就算苦木集的人早有防範之心又能如何?只願樂將不再念念不忘加害苦木集。」
正想著,外面忽然傳來嘈雜人聲,隨即是「咚咚咚……」的敲門聲。
顧浪子、南許許相視一眼,皆有驚訝之色。
敲門聲更急。
顧浪子別無選擇,只有將剛剛關閉的木門又重新開啟。只見門外竟挨挨擠擠地站了十數人,全是苦木集上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屋外的小巷十分狹窄,視線被擋,也不知巷子裡是否還有更多的人。
眾人有提著瓜果的,有捧著點心的,一面目慈祥的老婆子甚至還提著一隻「咕咕……」叫喚的老母雞。
顧浪子開門之後,眾人爭先恐後、七嘴八舌地向他競相詢問,顧浪子定了定神方聽出他們是來探望花犯的。
向顧浪子詢問的同時,有人已發現花犯正立於屋中,驚訝地向這邊望過來,看得出已無大礙,知悉這一點後,眾人皆流露出喜出望外之色。
一五旬老漢向顧浪子道:「老哥,我們都是想來見一見恩人的,要不是他,苦木集定已被那妖女毀去了。」說著,他將一包一直揣在懷中的東西取出放在門側的長桌凳上,道:「這是我十幾年前在映月山脈中採到的一顆野山參,給恩人補補身子……」
話音未落,又有人將甜棗、密梨、糕點之類的吃食一古腦兒擺在了長條凳上,那老婆子也將她的老母雞放在了一個角落裡。幾顆甜棗滾落後骨碌碌地落地亂滾,老母雞有些慌亂地叫喚著。
南許許、顧浪子常年累月過著孤寂自閉的生活,大半生活在生與死之間舉步維艱,何嘗見過這種場面?一時皆有些不知所措。
花犯趕緊上前向眾人團團施禮,道:「多謝諸位美意,在下實是愧不敢當。」
這時,一個很是稚氣的聲音道:「叔叔,你流了很多血,還疼嗎?」
花犯一看,只見人縫中探出一個小腦袋,虎頭虎腦,髒兮兮的臉蛋,正望著他呢。
花犯忙道:「不疼了。」
那小男孩年約七八歲,見花犯這樣的大英雄也肯搭理他,頓時興奮得忘乎所以,從人縫中用力地擠了過來,一歪一斜地跑到花犯身邊,仰著頭望著花犯,目光中滿是佩服,他道:「要是小風也有叔叔這麼高,能和叔叔一樣對付壞人嗎?」
花犯笑道:「當然能。」
小風伸手小心翼翼地去觸碰了擱於床邊的守一劍,顯然既興奮又有些膽怯,同時還有嚮往之情。
花犯自幼便在九靈皇真門承受師門教誨,而九靈皇真門門規嚴謹,講求清心養性,淡泊空明,從未體會過如此純樸,卻又十分真切的情感,他見小風對守一劍似乎很是喜歡,心道:「這可是我師門三件寶器之一。」
恰好這時他見地上有一柄削刻而成的木刀,便將之拾起,遞給叫做小風的小男孩。
小風目光一亮,高興地接過了,隨即又很嚴肅而認真地道:「長大了小風就不用這把劍了,要用像叔叔那樣的劍!」
花犯含笑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忽聞苦木集上空有清越嘹亮的鳥鳴聲,鳴聲圓潤悅耳,極富穿透力,卻並不給人刺耳之感。
花犯聽到這鳥鳴聲時,先是一怔,復而面有喜色。他看了看眾人,有些歉然地道:「這是我一位熟知的朋友馴養的大鳥在鳴叫,我的朋友也一定就在左近,我需得去見他一面,暫時失陪了。」
眾人善解人意地為他閃開了一條道,同時皆有好奇之色,大概是想花犯僅憑几聲鳥鳴聲便判斷出他的朋友就在左近。
南許許、顧浪子心忖花犯的朋友多半也是四大聖地的人。苦木集又多出四大聖地中的人,對他們兩人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花犯若是就此離去倒正中他們的下懷,否則若是花犯的朋友找到此地,理所當然地會使顧浪子、南許許增加暴露身分的可能。
當然,這樣的念頭只能隱於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