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兒,他一指身後,道:「你聽吧,一切都很平靜,想要見你的人都已被制服,他們違抗藍宗主之令,會遭到嚴懲。石敢當,你根本已迴天無力!」
那邊的金鐵交鳴聲果然靜了下來,鄂蟾所說的也多半屬實。藍傾城在道宗已是隻手遮天,有誰能夠撥開重重迷霧?
石敢當這時才意識到沒有能夠阻止白中貽自殺是件多麼遺憾的事情,若是能夠阻止白中貽,讓他把真相揭穿那該多好。
石敢當實在不明白,白中貽既然不怕死亡,為什麼卻不敢面對藍傾城?
而眼前的鄂蟾究竟是被藍傾城矇在鼓裡,還是早已知道藍傾城已屈服於術宗這件事?
鄂蟾慢慢地向石敢當走近,沉聲道:「你不是說要以死向道宗上下謝罪嗎?真是讓人佩服!現在你就可以做到了,怎麼?又改變主意捨不得死了?來人!把那些想見他們的老宗主的傢伙帶過來,讓他們見識見識他們的老宗主是如何的貪生怕死,口是心非!」
一陣吵嚷喝罵聲中,只見有五名年歲較大的道宗弟子被堅韌無比的牛皮繩捆綁著,在幾名比他們年輕許多的道宗弟子的推搡下,出現在石敢當面前,那五人無不是渾身浴血。
石敢當目光在五人身上一一掃過,每一張面孔都依稀熟悉,但二十載過去了,他們已不再年輕。
當石敢當的目光與他們的目光相遇時,心頭一陣酸楚。照理,以這五人的年齡,在道宗應該有一定的地位了,但在石敢當剛回道宗的那次宴席上,石敢當沒有見到這五人中的任何一人,由此可見他們一直備受藍傾城壓制,根本沒有什麼地位可言。至於他們為何被壓制,自是不言而喻。
在推搡這五人的人當中,惟一一個不年輕的人就是欒大,二十年不見,他胖了些許,臉與口都顯得更闊了,加上他那永遠似笑非笑的表情,總讓人有不適之感。
石敢當望著最左邊的被縛之人,稍加辨認,道:「李兒百?」
那人用力地點了點頭,道:「宗主,李兒百不能向你施禮,請恕罪!」聲音低啞。
石敢當目光微向左側,落在第二個人身上:「宋老生?」
宋老生的耳頰之間有一道傷痕,汙血染紅了他的半張臉,他齜牙咧嘴地笑了一笑,含糊不清地道:「難得宗主還記得我。」
「元栽?」
元栽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溼潤了,卻未開口。
「高山流?」
高山流形如鐵塔,立在那兒,將他身後的人幾乎全遮住了。他粗豪大聲道:「讓老宗主見笑了,我等本應該捆了藍傾城那狗賊來見你,結果反而……」他重重地一跺腳,不再往下說了。
石敢當心頭咯噔了一下,猛然由高山流的話中領悟到:也許像高山流這些人並非沒有察覺到藍傾城投靠術宗,只是勢單,無力反抗而已,否則他們再如何對藍傾城不滿,也不至於直呼其為「狗賊」。
而且從這五人身上的傷勢來看,這哪像是同門之爭?分明是在以性命相搏!
看來,藍傾城一直以來只是顧忌不知石敢當的下落,如今石敢當已被控制,他已可以索性摘下假面具,對宗內反對他的人揚起屠刀了。
石敢當目光落在了最左側的,也是受傷最重的那人臉上,良久方認出此人,因為此人變化太大了,不僅僅因為年齡上的變化,而是某種精神、靈魂深處的變化。此人名為侯釐,曾是出了名的樂觀豁達,但此時石敢當卻在他身上看到了看破一切的冷漠。
「是侯釐吧?」石敢當道。
侯釐淡淡地點了點頭,與其他四人的激動相比,他的冷漠很不尋常。誰也看不透他既然為了見石敢當而不惜與藍傾城反目,為何見到石敢當時卻又如此冷漠。
石敢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是我連累了你們。」
「錯,就算你不回道宗,我們遲早也是要與藍傾城拼個你死我活的,因為他早已淪為術宗、內丹宗的走狗!」說話的是侯釐。
果然如此!道宗內部果然有人早已知曉了這一內幕,而不是像石敢當最初所猜測的那樣:道宗上下都被矇蔽著。
或許,石敢當回到道宗,只是促使這一場衝突提早到來而已。而從結果來看,反對藍傾城的力量對藍傾城根本構不成威脅。
那豈非等於說一切都已無可挽回?
雖然石敢當先師——堯師曾說只有三宗合一,重立玄流才是惟一正確的出路,那麼道宗最終就應該在玄流重立時消失,但內丹宗、術宗以這種絕不光明正大的方式吞併道宗,就算最後他們願意建立玄流,那麼玄流的性質也必然蛻變了。
石敢當忽然有些後悔了。
讓他後悔的是不該輕易地服下嫵月所給的毒物,當時他的確打算以死化解嫵月對道宗的仇恨。現在,他才明白,事情根本就不是這麼簡單,他的死非但不能解除今日道宗之厄,反而會讓那些對道宗心懷叵測的人更肆行無忌!
但,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到腹部一陣劇痛,像是五臟六腑在抽搐一般。
石敢當猛地意識到一個時辰應該差不多已經到了,心中不由倏然一沉。
他的神色變化落入在一旁的尹恬兒的眼中,尹恬兒立即意識到是怎麼回事了,頓時出了一身冷汗,急切中,她不顧一切地道:「帶我去見藍傾城!」
眾人齊齊一怔!
在天機峰上,竟然有人敢直呼藍傾城的名字!
在場的人當中,不少人已見到尹恬兒、嫵月一起與藍傾城出入,藍傾城不許任何人過問她們的身分,自然就無人過問。此時尹恬兒的一聲斷喝,讓所有人都懵住了,不知眼前這個看起來應該很年輕的女子是什麼來頭,難道真的是一個連宗主藍傾城也惹不起的人?
鄂蟾乾咳一聲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見我家宗主?」
連鄂蟾自己都覺這話問得不尷不尬,對方乃一介年紀輕輕的女子,可以在天機峰重地自由出入,而自己身為道宗最年長者,卻是在這種時候還不知對方的來歷,未免有些說不過去。
尹恬兒也真是急了,她就是要虛張聲勢,迫使這些人不得不帶她見藍傾城。當然,她見藍傾城的目的自是為了見嫵月,求嫵月給石敢當解藥,甚至在心中她已經打定主意,如果石敢當不肯開口,那麼她就假稱石敢當已經告訴了她天瑞重現所在的方位,以此先騙得解藥。
於是尹恬兒冷笑一聲道:「本小姐是什麼人,還輪不到你們問!你們所要做的,就是依我的吩咐去做,若是耽誤了事,你們誰也擔當不起!」
她本就是隱鳳谷谷主的妹妹,平日就已經習慣了驅使手下的人,這時的氣勢,顯得底氣十足,倒真讓人拿捏不定。
但鄂蟾畢竟是道宗長者,他的臉色有些掛不住了,正要發怒,欒大已快步走至他的身邊,附耳對鄂蟾低聲說了幾句。
鄂蟾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要將憋著的怒氣全都吐出,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半晌才極為不情願地一揮手,道:「你們領她去見宗主吧。」
看樣子,那欒大很機敏,多半已經看出尹恬兒是內丹宗或術宗的人了。
尹恬兒暗自鬆了一口氣,接著又補充了一句:「石……石敢當的性命留著還有用,你們誰也不得輕舉妄動!」她倒見好就收了,心頭暗道:「石爺爺對不住了,我只能稱你老人家名諱一次了。」
石敢當百感交集地望著尹恬兒在一道宗年輕弟子的帶領下離去了,他雖然很為尹恬兒擔心,但卻知道自己絕對不能開口叮囑尹恬兒。
尹恬兒一離去,鄂蟾便望著石敢當冷聲笑道:「你的性命當然不能就此了結,但我卻要讓你吃點苦頭,以洩我斷指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