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傳說甫一落地,便感到有些異常。緊接著,他就發現自己落足的地方本只有半人高的灌木,此時卻已發瘋般地竄升至足足有他一人高,不禁又驚又怒,一聲厲嘯,浩然劍氣排山倒海般向四周激溢而出。
無論是高大的喬木,還是灌木,乃至草莖,都在浩然劍氣中齊齊倒下,方圓三丈之內,被戰傳說在頃刻間夷為平地。
紅衣男子卻已在五丈開外,他的身形在樹林中穿掠時動作優雅從容得無以復加,叢林的樹木荊棘似乎對他沒有一絲一毫的影響。他就如同一條魚,而森林就是他的江河。
戰傳說猛然有一種感覺,感到這紅衣男子與樹林是融為一體的,而且是血脈相連的那種密切!他就像是樹林中的精靈,一呼一吸都與樹林是相連相通的。
戰傳說從來沒有如今日這般深切地感受到森林也是有生命的。
無限的感慨使戰傳說不由自主地緩下了腳步。
身側響起一片奇異的「沙沙」聲,戰傳說眼角餘光一掃,已看到剛在自己劍氣中倒下的樹木已開始迅速地抽出新枝,並以讓人目眩神迷的速度生長著……
戰傳說已懶得驚訝了,太多的不可思議讓他有些麻木了。
肩胛處有些痛,但傷口卻不深,或許可以說他與紅衣男子暫時拼了個旗鼓相當。
既然是旗鼓相當,紅衣男子當然不會是急於逃脫。他已站定於草木叢中,正面直對戰傳說,忽然道:「我一直以為你與異域廢墟有關係,沒想到你卻是火鳳一脈的人。我既已試出你的身分,也就沒有必要再騙你。其實,小夭如今仍安然無恙。」
戰傳說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當然希望紅衣男子所說的是真話,但又憑什麼相信紅衣男子的話?如果他先前所說是假話,那麼又為什麼要騙自己?
戰傳說竭力讓自己冷靜些,他沉聲道:「只有當我見到了小夭時,才能知道你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如果現在你不交出小夭,我們之間,惟有一戰!」
紅衣男子哈哈一笑,道:「就算沒有小夭這檔事,你我都必然有一戰。小夭只是我將你引到這兒的工具,她對我再無其它用處。你是火鳳宗的後人,當年若不是栗怒太昏庸愚笨,為光紀所利用,而且還生生拆散了他的女兒爻意與木帝,武林神祗就不會那麼快瓦解,光紀也不會謀反得逞。如今火鳳宗也落得難見天日的下場,實是報應……」
戰傳說大吃一驚,道:「你是說……爻意?!」
「這有什麼奇怪的,木帝乃最有力量的神,他有什麼地方配不上爻意公主?!」紅衣男子道。
戰傳說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提起爻意,而且是與木帝威仰一併提及。爻意一直都鬱郁不歡,因為她深深地懷念真正屬於她的時代,懷念她的威郎,那麼此次這紅衣男子會不會道出什麼驚人的秘密,對爻意有所幫助?
戰傳說很謹慎地道:「你如何斷定我是火鳳宗的人?」
紅衣男子以很奇怪的眼神望著他,道:「你的‘火鳳神訣’除了由火鳳宗一脈傳下外,又怎可能有其它途徑可以得到?只是沒想到你如此年輕,已能練成火鳳神訣,倒也不簡單,難怪火鳳宗的神器會落在你的手中。」
戰傳說在隱鳳谷中時曾聽爻意提過「長相思」是她父親栗怒的神器,所以對紅衣男子所說的這一番話倒也聽得明白。
但他自知自己根本不是火鳳宗的後人,也不曾修練過所謂的火鳳神訣,紅衣男子為什麼會認定自己是修練了火鳳神訣?
戰傳說回想方才與紅衣男子相戰時的情形,又想到「涅槃神珠」,終於明白了大概:「涅槃神珠」蘊有火鳳宗開宗四老的力量與智慧,自己擁有了「涅槃神珠」,便等若擁有了火鳳宗開宗四老的力量,火鳳宗開宗四老身懷火鳳神訣這樣的武學毫不為怪,那麼自己顯露出與火鳳神訣相關似的修為也就不足為奇了。
思及此處,戰傳說緩聲道:「如此說來,你就是木帝威仰的後人了?」
他之所以這麼問,其實只是憑著對對方之話的推敲猜測而說的。
紅衣男子面容一肅,傲然道:「當然是。我既然使出了‘千秋輪迴訣’,就不會擔心你知道我的身分。」
千秋輪迴訣?!那瘋狂生長的林木,似有靈性的樹藤,莫非都是「千秋輪迴訣」使然?
戰傳說心中閃過這樣的念頭時,便聽得那紅衣男子道:「你好像識不得千秋輪迴訣,卻又能使出火鳳神訣,這實在有些不可思議。能使出火鳳神訣的人,必然是火鳳宗所屬,火鳳宗的人又肯定識得千秋輪迴訣。你的身上有種種矛盾的地方,譬如你的容貌酷似木帝,但你卻不是異域廢墟的人。」
戰傳說心頭一動,紅衣男子的話讓他想起了西陲荒漠中的古廟,想起了那廟中神秘的人物,想起自己在古廟中的遭遇……
那座古廟,與異域廢墟相去不遠,而戰傳說容貌大變,變成了今日的模樣,也是在遇見古廟中的那神秘人物之後。再結合紅衣男子方才所說的話,是不是可以推知那座古廟以及古廟中的神秘人物與異域廢墟有某種關係——甚至,那神秘人物就是異域廢墟的人?
同時,紅衣男子的話還讓戰傳說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異域廢墟的來歷。由紅衣男子的說法看來,異域廢墟似乎與木帝威仰有關。
即使只為爻意,戰傳說也覺得有必要追問清楚。
所以,他道:「為什麼你覺得我可能會是異域廢墟的人,就要與我決戰?」
「照理,異域廢墟的人,沒有我認不出的,而你卻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所以我要查清你的真正身分!」紅衣男子道:「挾制小夭,只是我的一種手段而已。在禪都,我是無法試出你的真正身分的。」
「你是異域廢墟的人?!」戰傳說愕然問道。
也難怪他這麼吃驚,對樂土武道中人來說,異域廢墟是那麼的神秘,似乎還從來沒有人見過異域廢墟的人——這麼說也不甚確切,晏聰的先祖就曾進入異域廢墟,並且活著離開異域廢墟,還創下了「大易劍法」。不過,異域廢墟的人未在樂土公開露面倒是不爭的事實。如果這紅衣男子真的是異域廢墟的人,那麼也許他是極少潛入樂土的異域廢墟中的一人。
當然,所謂的「極少」,也只是包括戰傳說在內的諸人的猜測而已,其實真正情況如何,誰也不知。
紅衣男子毫不思索地點頭承認了:「不錯,我就是異域廢墟的人!」
戰傳說腦中靈光一閃,道:「異域廢墟是由木帝一脈傳承下來的?」
紅衣男子再一次肯定了戰傳說的猜測,不過同時他眼中的疑惑之色更甚。
「太好了!」戰傳說抑止不住自己興奮的心情,叫了一聲。
「什麼?」紅衣男子不由為之一怔。
戰傳說沒有解釋,他所想到的是,如果異域廢墟是木帝一脈傳下的,那麼要了卻爻意的心願就不會是漫無目標了。
紅衣男子也不追問,道:「我之所以騙你說小夭已被我玷汙,只是想讓你憤怒,迫使你將自己的真正看家本領使出,以最終斷定你是不是與異域廢墟有關係的人——其實以你的容貌,無論是異域廢墟中的哪一個人見到你,都會立即懷疑你與異域廢墟有關係,因為你與木帝長得太相像了!」
戰傳說暗忖道:「關於這一點,爻意早已說過了。」心頭轉念時,忽然想起一事:如果自己在古廟中所遇到的神秘人物是異域廢墟的人,那麼自己由本來面目易容成今日模樣這件事,異域廢墟的人應該知道,當然也就不必再追查他的身分了。
或許,那古廟中的神秘人物並不是異域廢墟的人?
雖然事情依然撲朔迷離,但戰傳說的心情舒展了不少。讓他心情變得輕鬆許多有兩個原因:一是終於知道異域廢墟與爻意有著重大關聯;二是紅衣男子已幾次強調他並沒有加害小夭。雖說是口說無憑,但紅衣男子與戰傳說之戰並不落下風,應該不會是迫於壓力才改口的。
既然紅衣男子沒有加害小夭,戰傳說戰意頓消,他更關心的是小夭的安危,當下道:「如今,你已知道我不是異域廢墟的人,也與異域廢墟沒有關係,就請將小夭還與我。大丈夫處世,何必為難一介弱女子?」
紅衣男子哈哈一笑,道:「我從未想過要做什麼大丈夫,要我交出小夭不難,但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戰傳說總覺得這個紅衣男子有些邪氣,手段狠辣,他的條件絕不簡單,卻只得道:「你說吧。」
紅衣男子微微笑道:「木帝乃天地間最強大的神,木帝神威,絕不容任何凡人冒犯,你不該長得如此與木帝相像。我要你答應的條件就是自刺一劍,毀去自己這張臉!只要你做到了,我自會將小夭交給你。」
一股怒意騰地升起,戰傳說為紅衣男子的霸道而怒!世間竟有這等人物,連他人長成什麼模樣也要加以限制!
戰傳說冷冷地道:「若是我不答應又如何?」
紅衣男子道:「你當然可以不答應,但如此一來,你就永遠沒有機會見到小夭了,就算你能擊敗我,也是如此!」
他的語氣極為平淡,正因為平淡,才讓人感到他所說不是恫嚇,不是威脅,不是假設,而是隨時都有可能發生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