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一下前胸,傷口卻已經不見,只是隱隱有著在天牢裡所做的夢中被影所刺的那處傷痛。
他知道自己不會死,在天牢做夢醒來,遇到天衣時他就知道,那是夢的啟示,但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此時,他所在的環境讓他感到陌生,是來自心靈的陌生,或者說,此時不是他想象中會出現的地方。
——這是一間草舍,他所躺的是一張乾硬的木板床。他從床上爬了起來,正欲走出草舍,看看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俏麗清純的面容,幾綹被風吹亂的烏黑長髮間或地遮著俏臉,婀娜多姿的嬌軀輕裹著淡灰的素衣,讓人感到舒心和清爽。
這女子嬌脆的聲音輕喊道:「殿下醒了?」影子不由得一聲輕笑,忖道:「自己現在不是站立著面對你麼?怎麼問出這等有趣的問題?」但他還是道:「是的,我醒了。」這女子掩口輕笑道:「沒想到殿下是這樣一個有趣之人。」影子望著這女子可人的樣子,饒有興趣地道:「那你眼中的大皇子殿下是一個怎樣的人?」這女子又是燦爛一笑,顯得有些天真地道:「我眼中的大皇子應該是一個驕橫無禮、自由散漫、咄咄逼人、不可一世之人,而且據說他是一個特別好色之人。」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這女子把影子從上到下重新地審視了一遍,顯然是想從他身上找到是否好色的「罪證」。
影子不由尷尬一笑,這女子的目光讓他有一種全身衣服被剝光的難受感,絲毫不比上次艾娜剝光他衣服時的感受差。他苦笑一聲,道:「沒想到我在你眼中是這等形象,真是失敗,看來我要重新檢討一下自己了……」「咯咯咯咯……」沒待影子把話說完,這女子便大聲笑了起來,甚至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這是殿下的真心話麼?殿下會在意一個小小女子對你的看法?」影子正色道:「當然。」這女子看了影子半晌,似乎在確定影子所說之話的可信度,半晌她才說道:「其實……殿下是一個很可愛的人,這是我見到你時最深切的印象。」「可愛?」影子大吃一驚,他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會與「可愛」這個詞聯絡在一起。
這女子肯定地道:「是的,殿下是一個很可愛之人,就像藍兒一樣可愛。」說著,這女子的臉上竟然泛起了一絲紅潤,轉身跑了開去,留下一串輕快的笑聲。
「可愛?」影子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動,他還在想著這個用在自己身上似乎並不恰當的詞,自語道:「我會可愛麼?就像藍兒一樣可愛麼……她叫藍兒?」這是一個明快的名字,和那輕快的笑聲一樣。
影子也一笑,很輕鬆的笑,因為他認識了一個愛笑的藍兒。
影子走出草舍,在他眼前出現的是一處明淨悠遠的山谷,山谷中間是一面平滑如鏡的湖泊,湖中間有一處小亭,與四周的山隔絕,靜臨湖面之上。
「山色如黛,湖光幽藍。」影子情不自禁地讚道,他曾經到過不少名山大川,雖然也見過不少新奇的自然景象,但是似這般明淨、通透之感的景象他卻從未見過,心境彷彿迴歸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一隻不知名的飛鳥平滑著雙翅從湖面飛過,輕觸湖面,驚起些許漣漪。
影子的心一陣急跳,彷彿這飛鳥劃破的不是湖面的平靜,而是影子心的平靜。
飛鳥發出一聲鳴叫,山谷內,水面上,叫聲連綿迴響,經久不絕。隨即飛鳥便朝如黛的山色深處飛去,轉瞬即逝,而湖面上的漣漪,山谷內的迴響,也相隨消逝,一切回覆原先的幽靜,彷彿根本就未曾有這樣一隻鳥,作著這片刻的驚擾。
影子想起了「雁過寒潭,雁過,潭不留影」的至境,這是他心中美的最高意寓。而此刻,此情此景,雖然少了一份內在的不可言傳的情愫,但它對影子的視覺、思維的衝擊,讓他心中美的最高意寓更形象化,更具體化。
影子很入神,連已經有人與他並排站在一起都絲毫無察。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個女人,並非藍兒,而是另一個女人。影子臉上的神情也出現在了這個女人臉上,惟一所存在的差別是這個女人對此情此景多了一份習慣性的淡然。儘管如此,但仍可看得出,眼前景象的美被她的眼睛與心珍視著,就像珍視著與這景象同樣美的她的容貌一樣。
女子沒有言語,她只是靜靜地陪著靜靜而視的影子,些微的風侵擾著她天藍色的裙角與烏黑細滑的髮梢,讓她的身姿多了一份曼妙和靈動。
天,已是淡黃,幕色漸上,遠近之間因模糊、朦朧而平添些許神秘。
當明亮的光線完全消失時,整個山谷便顯得更加靜謐了,而靜謐背後潛藏的另一種生機開始在無形滋長。
影子輕吁了一口氣,心神這才完全迴歸身體,而這時他也感到了站在身旁之人的存在,正欲發話之時,身旁之人已道:「世人都認為光明與黑暗是不能相融的,原來光明與黑暗是不可分的,本為一體。」影子心中大為詫異:「這不正是自己心中所想所思麼?」他轉眼看去,看到了朦朧中完美無瑕的側面,他心中又是一驚,這個側面是如此熟悉,彷彿突然從心中跳出來一般。
「你、你是誰?」片刻間,影子竟然不能讓自己的心保持平靜。
這女子沒有回答,卻反問道:「殿下可知道自己是誰?」女子的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前方。
影子的心霎時平靜了下來,悠然地道:「既然你稱我殿下,我想我應該是雲霓古國的大皇子才對。」女子發出一聲輕笑,道:「一個十分有趣的問題得到一個十分有趣的回答。是的,既然是殿下,就不可能再是其他人,小女子失禮了。」這女子說著,便將俏臉轉而面向影子,露出淺笑。
影子仔細辨認著眼前這張臉,卻又越發顯得陌生,他也輕輕一笑道:「應該是我冒犯、唐突失禮才對,怎又輪到小姐陪不是?」「沒想到殿下是如此禮讓之人,既然我們都覺得自己有失禮之處,那也就不用再謙讓談論這個話題了。我想殿下目前最為關心的是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這裡又是何處吧?」影子微笑著道:「我已有此等想法。」這女子道:「很抱歉,我所能告訴殿下的是,是有人將殿下送至此處的,而接下來,殿下在此處將會與我們相處一個月。」影子顯得極為不解,道:「這又是為何?你口中所指的-我們-又是誰?」「很抱歉,我不能給你任何理由,況且許多事情本身就沒有理由,就算找出所謂的理由,也只是騙騙人而已。至於-我們-,是指我及藍兒,按年齡殿下可以稱我為姐姐,這一個月中,我們三人會一起度過。」說這話的時候,這女子的語氣讓人有一種不容拒絕之感。
影子道:「看來此事已經有人安排好了,由不得我自己的意願。」「可以這樣理解。」影子輕笑一聲道:「這讓我想起了一句話。」「哦?」這女子頗有興趣地道:「不知是什麼話?」「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女子當時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道:「這是一個頗為有趣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