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位於日冥城的最東方,而此時,那小女孩、小男孩已經在朝陽面前消失不見。
朝陽抱著死去的落日站在那裡,一陣風吹來,空氣中挾帶著的是難以忍受的灼熱。
朝陽移動著腳步,腳下發出的是瓦礫碎裂的聲音,在這荒廢的地方,聲音傳得格外深遠。
他極目遠眺,穿過低沉的夜幕,在這片廢墟的盡頭,他看到了一間搭建的茅舍,茅舍上空飄著青煙,裡面有著時隱時滅的微光。
朝陽抱著落日向那茅舍走去,一路驚起鳴叫著的寒鴉。
他來到茅舍前,正要舉動踏入之時,那小女孩忽然從茅舍內探出頭來,並且伸出一根手指在嘴前發出「噓……」的聲音,示意朝陽保持安靜。
朝陽停下了腳步,小女孩嘴角露出微笑,躡手躡腳地從茅舍內走出,對著朝陽的耳朵輕聲道:「最老最老的老爺爺在做飯,你等會兒進去。」朝陽看著茅舍上空升起的青煙,在這個有上萬平方的廢墟上,本應該有一座氣勢恢宏雄壯的宮殿,但事實上卻只有一間茅舍,這本是一件極為奇怪之事,而朝陽向來對太過奇怪的事情難以接受。
他朗聲道:「我並不是一個習慣等待別人的人。」其言是說給茅舍內的人聽的。
「那就進來吧。」茅舍內傳來一個蒼老而低沉的聲音,而且十分沙啞,聽起來彷彿是在夢中對自己說的囈語。
朝陽走進了茅舍,茅舍內只有一桌一椅一床,還有一生火的灶臺。
朝陽看到一個佝僂著背的老者正對著灶孔用一截管狀的竹筒吹著火,旁邊的小男孩則往灶孔裡添著柴禾。
那老者是背對著朝陽的,這時那低沉沙啞的聲音又響起道:「小麗倒茶。」「哦。」小女孩爽快地應道,取出一隻殘缺的陶杯,然後將桌上那破壞有裂縫的茶壺提起,往杯中倒滿深黑色的茶水。
朝陽抱著落日站著沒有動,他道:「我並不渴。」老者道:「這裡的天氣很熱,不是每一個人都受得了的,喝喝涼茶消消暑。」朝陽道:「我不是來喝茶的。」老者道:「我知道,能來到這裡的人都是客。」朝陽道:「我也不是客,我是一個讓死人發笑的人,相信你一定知道其中的原因。」老者依然背對著朝陽,道:「死人是不會笑的,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朝陽道:「是啊,死人是不會笑的,但我想,你應該知道他是怎麼死的。」此時,灶孔裡的火已經充分燃了起來,老者放下手中的吹火筒,佝僂著的身子站直,然後轉過身來,面對著朝陽道:「是的,我知道他是怎麼死的。」老者毫不避諱。
而朝陽的心中此時卻不由一驚,雖然他心裡已經有充足的準備,但仍沒想到一個人可以老到這種程度——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稱為人其實並不恰當,也許稱他為乾屍更為準確。他的身上完全沒有肉,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乾裂的皮附在骨頭上,穿在身上的衣衫則是空空蕩蕩,彷彿是晾在一張衣架上,露在外面的手指可以清楚地看到關節的連線處。
朝陽現在才明白,為什麼兩個小孩要用「最老最老的老爺爺」來形容眼前的這個老人,但是,從這個老人身上,朝陽看到的不僅僅是「老」,還有一份深厚得並不遜於他的修為。雖然對方將自身散發至淡如水,但是,一個強者自骨子裡透出的高貴氣質,是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況且對方並沒有掩飾,只是將高深的修為轉化為恬淡,與萬物相隔。雖然如此,但這個老者並不是主宰日之神殿的主神。
朝陽收定心神,道:「他是怎麼死的?」老者道:「他死於詛咒。」「詛咒?」朝陽感到驚異。
老者以近乎耳語的聲音解釋道:「神像的詛咒。每一個來到日冥城的外人都會遭到日冥城的詛咒,然後莫名其妙地死去,至今已不知死了多少人。」朝陽道:「但我卻沒有死!」他對老者的這個回答並不感到信服。
老者道:「這也是我讓他們兩個帶你來到這裡的原因,我已不太記得自己到底有多長時間沒有見過陌生人了。」老者語氣中含著感慨和嘆息。
朝陽犀利的眼神盯著老者皮包著骨頭的臉,道:「那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沒有死嗎?」老者點了點頭,道:「是的,我已經知道。」「為什麼?」「因為詛咒無法加附於你的身上,你是……」「鏡裂,你又在故弄玄虛了。」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自茅舍外由遠而近,打斷了老者的話,話音落下之時,一個星眉劍目、身著藍衫的人走進了茅舍內。
來者朝朝陽一笑,道:「歡迎樂來到日冥城。」笑容中有十分強烈的親和力。
朝陽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不速之客,道:「你是何人?」來者臉帶笑容道:「我是鏡塵,乃日冥城城主的護衛,奉城主之命,特來此迎接閣下前往城主府一敘。」朝陽道:「我來此的目的,是想弄清楚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對別人的邀請並不感興趣。」鏡塵笑著道:「但是在日冥城,只有城主可以回答所有你想知道的問題。」朝陽望向被稱作「鏡裂」的老者,老者此時已回過身,拿起吹火筒往灶孔裡吹著氣。由於灶孔裡的柴禾塞得太多,濃煙自灶孔裡不斷溢位,瀰漫整間茅舍。
鏡塵這時抱怨道:「鏡裂,每次來你這裡,你都弄得滿屋子是煙,成心不讓人呆是不是?」鏡裂沒有出聲,背對著他們,只是一味地對著灶孔吹氣。
而此時,朝陽注意到,那一男一女兩個小孩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茅舍,不知所蹤。
朝陽感到了鏡裂與鏡塵之間存在著某種微妙的關係,或者說是鏡裂與日冥城城主之間的微妙關係,抑或說是與整個日冥城之間存在著某種微妙的關係。他知道有鏡塵在,鏡裂是不會再開口的,而鏡塵的突然到來,也絕對不會是單純的。日冥城的城主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要阻止鏡裂說話?而日冥城的城主能告訴他所有他想知道的問題?
朝陽覺得有必要去見一見這樣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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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
朝陽還沒有到達之時便已感到了那份獨特的氣息,是在他到達星咒神殿、月靈神殿、死亡地殿前所感到的一樣的獨特氣息,是作為一個世界的主宰者所擁有的獨特氣息。一個世界,絕對只有一種這樣的氣息。
那麼,在前面那座籠罩於黑色夜幕中的城主府,那個像城堡一樣建於街區外的建築,想必就是日之神殿的主神所在地了。
朝陽心中一陣冷笑,一切對他來說,已經變得簡單了,只要他戰勝日之神殿的主神,那麼他就突破了四大神殿,可以直接面對冥天了。至於雕像中的人是誰,落日是怎麼死的,鏡裂又是何許人……等等,這其它的一切都已經對他不再重要。
朝陽抱著落日走進了那黑暗中的城堡,來到了燈火輝煌的大廳。
大廳內一片笙歌笑語,開懷的大笑使這夜晚彷彿充滿了陽光,與外面看來厚重、陰沉的城堡風格簡直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很難想象這樣的城堡會住著擁有這等笑聲的人,笑聲與城堡的襯托顯出城堡主人性格的分裂,讓人想到他在抗拒著環境對他施予的束縛,而卻又是無法解脫。
朝陽循著笑聲望去,他看到了四個人圍坐在一起喝著酒,就像平時幾個要好的朋友聚在一起一樣,不分彼此。朝陽無法從他們坐的方位分辨出誰是這城堡的主人,但那散發出的獨特氣息,使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個背對著他的人身上,那削瘦、單薄的身影讓他感到十分熟悉,卻一時無法想起在何處曾見到過這樣的背影。
這時,鏡塵笑著道:「主神,客人來了你們還這副德性,豈不破壞了日冥神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日冥神?」朝陽心中默唸著。
笑聲停了下來,那個背對著朝陽的人轉過身,向朝陽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