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的確讓狄仁驚駭不已,因為正是無理的東西,出手時才毫無徵兆,仿如信手而動,讓人永遠不能預見他下一步的動作是什麼,會落在哪裡,你惟有將心神緊繃,隨時反應,才有可能避免敗局的出現。
所以戰不過數十招後,狄仁的臉上已是密佈豆大的汗珠,身體不顯乏累,但心卻累,累得幾乎承受不起對手每一刀帶出的壓力。
但紀空手始終露出淡淡的微笑,似乎不是與人生死相搏,而是晚飯後的閒庭信步。
他當然愜意而輕鬆,心態更在張馳之間達到了收發自如的意想之境。他自從偶得補天石異力之後,彷彿悟到了武道真諦,在他看來,武道一脈,原無定規,任意揮灑,如果拘泥於門派套路,反而縛手縛腳,不能滲透攻守玄理,自然落入下乘。只有以平靜的心態去感悟身體之外一切的動態,在動靜對比間追求武道中至美的極致,方能最終步入天下一流高手的行列。
正是這自由發揮的前提,暗合了他散漫不羈的性格;也正是他的性格,決定了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天馬行空,任意為之,卻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奇效。
狄仁再拼幾招,幾乎感到了一種絕望。這巨巖之上殺氣密佈,暗流湧動,充滿著動感與活力,但狄仁卻感受不到這些,他只感到空氣是那麼地沉悶,那麼地靜寂,悶寂得讓人幾欲發狂。
這是一種如死一般沉寂的壓力,更是一種巨浪衝擊堤壩引起崩潰的前兆。狄仁只感到自己的心彷彿被整座大山壓伏,擠壓得自己好累好累,累得不想再活下去。
而這一切,只是因為紀空手的微笑與他手中的那把七寸飛刀。
「呼……」一串水瀑突然竄向空中,以閃電之勢卷向巨巖,乍暖還寒的水珠足有萬千之數,如一張大網般罩向了外在攻擊狀態的紀空手。
這水網來得突然,更有一道凜烈的殺氣隱伏在水網的暗影後,其勢洶洶,任何人都不敢無動於衷。
紀空手並沒有感到驚訝,而是早就算計到步雲會在這個時候出手,因為他每一次攻向狄仁的時候,都有意無意地將自己的後背亮在水面的一方。他雖然不能確定步雲的藏身位置,但水狼步雲應該就在水中。
所以步雲一動,紀空手突然收住了攻向狄仁的飛刀,大手似動未動,飛刀卻脫手向後急奔。
他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他心裡清楚,步雲的襲擊總是喜歡用水幕來作掩飾,這樣既可以掩住身形,亦能蓋住劍鋒破空的聲音。但步雲似乎忘記了一點,既然他可以這樣做,別人當然也能如法炮製,而且對方是將計就計,比他的攻擊更具隱蔽性。
「叮……」等到步雲發現了紀空手的企圖時,他的面門僅距飛刀三尺,在這麼短的距離內要想閃避一把高速直進的飛刀,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惟一能做的,就是用劍格擋。
「當……」但他絕對沒有想到一把飛刀會有如此驚人的力道,他人在空中,又毫無借力之處,只能順著這股力道向後飛墜,重新落到了水中。
紀空手計謀得逞,又抓出一把飛刀,冷冷地盯住數尺之外的狄仁。他的飛刀出手,既震懾了步雲,同時也為他贏得了一點時間,時間不多,卻足以讓他擊殺狄仁。
他有這個信心,絕對有,即使是身為對手的狄仁,也毫不懷疑。
狄仁沒有想到戰局會是像現在這樣發展,更沒有想到自己會與死神如此接近。他只能一步一步地後退,希望這樣能延緩自己的生命,甚至於,他希望會有奇蹟出現。
所謂奇蹟,當然是指那些通常都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奇蹟的出現機率,應該都屬於百萬分之一。若在平時,狄仁也許並不相信這個世上還有奇蹟,但在生命頻臨絕境時,一股強烈的求生本能使他不得不乞求奇蹟能夠降臨到他的頭上。
一步、兩步、三步……
聽著紀空手踏出的步伐如此有力,狄仁彷彿聽到了沙場決戰時那激勵士氣的鼓聲,又彷彿聽到的是一首沉淪生命的哀曲,他的神經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就在這時,他忽然看到紀空手安詳平和的微笑裡竟然閃過了一絲痛苦之色。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疑這是自己心態失衡之後的錯覺,當他再一次看去的時候,此刻的紀空手,雙眉緊皺,微笑已在其臉上消失。
奇蹟真的出現了,或者說,紀空手所受的心脈之傷終於在這一刻發作了。
這無疑是致命之傷,無論如何,這傷痛在這個時候出現,都足以致命。
「哈哈哈……」狄仁終於又笑了,經歷了剛才那種絕望的心態,經受了那種恐懼的陣痛,他無法不為自己的起死回生感到欣喜,臉上重新又恢復了得意和自信的笑容。
「你完了,這一次你真的完了。」他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鹿筋弓,以一種非常緩慢的步伐逼迫過去,他也想讓紀空手嘗一嘗那種等待死亡的滋味。
紀空手的臉痛得已然變成了鐵青色,嘴唇緊咬,已有一絲血紅的液體滑出。心脈之傷如斯霸烈,痛得他只覺得自己置身於一個冰寒徹骨的真空中,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只有那「咚咚咚……」的心跳聲,如驚雷般迴盪在他的意識之中。
「逃!只有逃亡,才有可能躲過這災難性的一劫!」紀空手只有一個念頭。
他不想死,一股求生的慾望使他迅速作出了決定。他必須在心脈之傷達到極限之時逃離此地,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他不作無謂的掙扎,只是將目光鎖定在自己手中的那把刀上。這是他能拼盡餘力發出的最後一刀,也是絕境反擊的一刀,生死全繫於這一刀之上,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頭在顫動,身子亦在顫動,紀空手的臉上肌肉抽搐得幾乎變形,顯示著他的內心似乎承受著極大的痛苦。但是狄仁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固然有一部分是真實的,更有一部分加入了紀空手的表演天分。
其實紀空手握刀的手一直是穩如磐石,紋絲不動,就像一隻盤身吐信的毒蛇,等待著反噬的時機到來……
夕陽西下,山風漸起,一股又一股的寒風穿過河谷呼嘯而來,卻吹不散這巨巖之上的凜凜殺氣。
倦鳥歸林,在山林上空盤旋鳴叫,和著密林之中猛獸的嚎叫,構成了原野一道淒寒的風景。
看著微朦的夜色一點一點地滲入空中,紀空手不驚反喜,因為只有暗黑的夜才是逃亡的最佳時機,自己能否成功逃亡,在很大程度上就取決於自己的身形是否能夠掩藏。
隨著狄仁步步跟進,紀空手幾乎退到了巨巖的邊緣。他已不能再退,只是冷冷地橫掃了狄仁一眼,道:「如果不是我心脈之傷發作,你本來是殺不了我的,是不是?」
他的語氣中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存在,逼得狄仁不得不答:「是的,我殺不了你,也許還會被你所殺,但就算你逃得了我們這一關,也依然改變不了你自己的命運!」
「我不信!」紀空手心中一驚,根本沒有想到項羽為了置己於死地,不僅派出了狄仁、步雲這兩大強手,而且還有高手潛伏於後,伺機而動。他既然決定逃亡,自然與這些不知名的高手極有見面的機會,所謂知己知彼,他當然想從狄仁的口中得到更多的情況。
到了這個時候,狄仁已經覺得項羽的安排有些多餘了,也就不介意把他所知道的事情告訴給一個即將殞命的死人聽。他相信,紀空手就是知道這些也是無用,所以他不怕洩密。
「你可以不信,但事實就是如此。如果你僥倖闖過了我與步雲的這一關,半天之後,你就會遇上項文、項武,這兩人不僅同屬項府十三家將,更是項氏一宗的遠房親戚,其一身武藝曾經得到少主的點撥,排名亦在我與步雲之前。」狄仁說到這兩人時,神情明顯有所收斂,似乎對這兩人心有忌憚。
「這麼說來,他們的武功應在你們之上了?」紀空手的目光緊鎖在狄仁的臉上,只要他稍有浮躁與閃失,就會立馬出手。
「是的,這是事實,所以你即使逃過了我們這一關,也很難有活命的機率!」狄仁不自然地笑了笑,誰也不想承認自己的武功比別人差,即使是事實,也是一個令人尷尬的事實。
「如此說來,我只有認命了。」紀空手微微一笑,彷彿又回得了先前的自信:「你難道不覺得有些奇怪嗎?一個將死之人,他的神情還能如此鎮定,你就不想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狄仁眉頭一跳,不由緊了緊手中的鹿筋弓,道:「為什麼?」臉上的表情就像他不是一個已經掌握了戰局的勝者,而更像一個失敗者。
「因為他肯定有所依恃!」紀空手一字一句地道,突然臉色一變,眼芒望向狄仁身後,暴喝一聲道:「步雲,還不動手!」
這一喝幾乎讓狄仁三魂已去其二,出於本能地回頭望去。他不得不看,因為在他們之間,為了權勢爾虞我詐,從來就沒有相信過誰,正是抱著這種將信將疑的心態,他所以回頭。
「嗖……」一道刀破虛空的驚響驀然生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炸響在整個虛空,飛刀如奔馬踏雲,殺氣凜凜,奔向了狄仁腦頸間的大動脈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