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教訓甚是,晚輩銘記於心。」紀空手心中凜然,隱隱從其聲中聽出了一股王者霸氣,令人心生仰慕之感。當下轉頭望去,只見此人身材頎長高大,有若峻嶽崇山,相貌清奇,兩眼深邃有神,閃動著智者的光芒,乍看一眼,有若仙道中人般飄逸,再看一眼,卻又有幾分相熟之感。
紀空手見得吹笛翁一臉欣然之色,驀然靈光一現,俯頭便拜:「淮陰紀空手拜見五音先生!」
那老者微微一笑,長袖輕揚,一股大力將他托起道:「請起。」
此人不是別人,竟然就是五大豪門之一知音亭的主人五音先生,而他們現在所站之地,當然就是琴園。
紀空手頓時醒悟,望向樂道三友道:「原來你們帶著我兜了一個大圈子。」
樂道三友中的弄簫書生道:「這不過是遮人耳目罷了,畢竟咸陽乃是非之地,不可不小心為之。」
紀空手聞言點頭,忽又有些納悶地道:「可是你們又怎知我是紀空手?而且這麼快就找上了我?」他自進茶樓,到出來時最多不過一二個時辰,自以為行事機密,卻沒料到最終還是被人識破行蹤,倒想知道自己的破綻出在哪裡。
吹笛翁笑道:「其實這很簡單,那家茶樓一直是我們在咸陽的一個據點,像公子這般非凡人物,雖然作粗人打扮,卻遮掩不了一臉的英氣,自然受到我們的關注。後來小公主上樓一趟,見了你的背影已然生疑,所以就發出訊號,讓我們將你請至琴園。」
紀空手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
五音先生見他武功不差,頭腦機靈,已有了三分喜歡。礙於愛女所請,細細觀察,只覺此人眉間逸出一股滿不在乎的氣質,雖然面對豪閥人物,言談卻不卑不亢,無疑是一位智勇兼備的人才,不由暗暗稱道愛女的超凡目力,微一沉吟道:「請隨我來。」
他拋卻隨從,只領著紀空手一人當先步入十數丈外的一片竹林,林中有道,直通石亭,清風徐來,在這盛夏時節,倍感清爽。
兩人各坐亭中,早有清茶置上,五音先生品茶一口,道:「你的內力的確古怪,武功卻有路可尋,可見你的一身所學並非來自於玄鐵龜上的記載。世人雖然以訛傳訛,但老夫猜測,你的內力路數只怕與玄鐵龜有關。」
紀空手沒有想到五音先生只看了自己一眼,便對自己的所學盡知端詳,心中的驚訝實在是不可言狀。當下大是佩服道:「前輩所言,無一不中,事實正是如此。」
於是,他將自己這一年來的奇遇一五一十地道出,聽得五音先生嘖嘖稱奇,心中暗道:「這莫非就是天意?倘若此子入我門中,執掌門戶,何愁大事不興?」
他身為知音亭豪閥,一生行走江湖,識得英雄無數,一眼就看出紀空手絕非常人,假若加以調教,日後必成大器。難得的是他一生只有一女,偏偏這女兒又眼高於頂,縱是項羽這等梟雄人物,亦是難入法眼,不想卻偏偏機緣巧合,讓她鍾情於紀空手,這就像是上天安排一般,令五音先生怦然心動。
「你所說的神農先生,雖然以你為首,對你大加推崇,只怕此人的用心並不簡單,你是否有過察覺?」五音先生是何等精明之人,眼珠一轉,立時看到了一線危機。
「正是如此,他無非是想利用我來引開趙高的視線,然後伺機做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紀空手並不吃驚,反而胸有成竹地道。
「這麼說來,你早知他用心不良?」五音先生沒想到紀空手竟有如此城府,詫異地問道。
「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自己心中當然有數,任憑他如何捧吹,我也不至於會認為他會毫無條件地全力輔佐我。試想一個可以將心中大志隱伏十年之人,若非有所圖謀,必是有遠大抱負,偏偏他在這個時候反叛問天樓,卻要輔佐我來爭霸天下,這自然是別有用心。我雖然看出了這一點,卻好似渾然未覺,無非是想借他們之力,趕到咸陽相助一位朋友。」紀空手淡淡一笑,對五音先生毫不隱瞞心中所想,因為他已看出,五音先生是真正欣賞自己的人,就像相馬的伯樂,對千里馬天生就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喜好。何況還有紅顏在內,使得他終於可以毫無防範地面對眼前這位當世豪閥。
「也真是難為他了,畢竟十年光陰,若非心志堅定之人,哪來這般忍耐力?」五音先生說道。
紀空手微微一怔,道:「前輩莫非知曉他的目的與動機?」
五音先生眼芒一閃,道:「神農出現江湖之時,還在二十年前,風頭強勁,是連五大豪門都不敢小視的大人物。誰知十年前,他卻突然失蹤,成為武林中公認的一段懸案。世人都知道他是為了衛三公子的一個承諾而甘心退出江湖,但我卻明白,神農歸隱,卻是大秦始皇專門對付趙高的一個安排!」
紀空手驚道:「始皇莫非早已預知趙高會有今日的飛黃騰達?」
五音先生冷冷一笑道:「不僅如此,他更看到了趙高爭霸天下的野心。以始皇雄霸天下、征服諸侯的雄才大略,豈有看不出趙高的狼子野心之理?可惜那時的始皇身抱疾恙,又得平息天下戰亂,已經無力對付趙高,否則趙高又怎能逍遙至今?」
紀空手眼中閃現出一絲疑惑之色,道:「先生何以對此事瞭如指掌?」
五音先生並不作答,而是反問一句:「你可知道我知音亭的真正背景?」
紀空手搖頭道:「我只知道知音亭乃江湖五大豪門之一,淡泊明志,不問天下世事,猶如神仙逍遙。」
五音先生啞然失笑道:「難道世人竟是這般評價我知音亭?」隨即收起笑容,肅然正色道:
「算起來,我與始皇有姑表之親,當時秦孝公之王后,正是先祖家姐。」
紀空手驚得幾乎跳將起來道:「怎麼會是這樣?」只覺得是否是自己耳中聽錯。
「若非如此,我知音亭何以能雄立西蜀,屹立百年而不倒?若非如此,紅顏又怎會有‘小公主’之稱?其實這隻因為知音亭系皇親國戚的一支。」五音先生淡淡一笑道:「當日先祖遺訓,要我知音亭一脈誓死效命大秦國君,現在看來,卻是錯了。自始皇末年,到二世篡位,強施暴政,已失人心,如今大勢已去,我此行北上咸陽,不過是略盡人事而已。」
「你當如何?」紀空手好不容易壓下自己心中的惶惑,直言相問。
「我此行啟程之前,已對趙高的計劃有所察覺。他之所以大辦五十壽宴,其實有一個天大的陰謀,那就是在壽宴之上,派人刺殺胡亥,然後趁機奪走登龍圖,以絕後患,從此登上王位,問鼎天下!」五音先生一直冷笑而道,一字一句,猶如道道驚雷,直震得紀空手目瞪口呆,任他想象力如何豐富,也絕對想不到事情複雜如斯,可怕如斯。
「以趙高現在的勢力,如日中天,只怕先生若要阻止,難如登天。」紀空手倒吸了一口冷氣道,事實上他對大秦殊無好感,更不要說出手相幫了。倘若五音先生出口相求,他必婉拒,然後溜之大吉。
五音先生淡淡一笑道:「我對大秦早已死心,若無先祖遺訓,我才不來趟這渾水。這些年來,我雖然蝸居蜀中,看似清閒逍遙,其實一直關心著民生大計,每每見到百姓掙扎於水火之中,都令我感到羞愧無比,恨不得大旗一揮,抗擊暴秦!只是這遺訓纏身,令我不敢妄動,所以此行而來,只是略盡人事而已。」
「先生當如何作為?」紀空手肅然起敬道。
「按我的打算,原是欲趁趙高動手之前,將胡亥與登龍圖一併帶走。趙高野心雖大,但礙於有登龍圖在,絕對不敢篡位奪權,這樣便可讓大秦繼續維持下去,可是胡亥此人殊無才能,而且剛愎自用,竟然起心要與趙高周旋到底,真是不知死活,而我也樂得他去送死。但是對於登龍圖,我是勢在必得,惟有這樣,才會令趙高有所顧忌,從而不敢取而代之,只能另立新君。」五音先生毫無保留地說出了心中的計劃,因為他不僅相信紀空手,更要有所借用。
「先生對我如此信任,當不會讓我聽聽這麼簡單吧?」紀空手已起心相幫。
「是的,我對你正有所倚重,這些日子來,一直有個難題壓在我心中,始終未能解決。今日見到你時,我才覺得這彷彿是上天安排,助我成功。」五音先生點頭道,眼中掃視著紀空手,隱含相求之意。
「先生請講。」紀空手毫不猶豫地道。
「本來這不是個難題,但胡亥拒入西蜀,這登龍圖便斷然難以得到。因為登龍圖事涉大秦至高機密,除了胡亥之外,再無第二人可知下落。」五音先生緩緩說道。
「這豈非難辦得很?」紀空手不由詫異地道。
五音先生眼芒一閃,道:「但我卻推算,登龍圖既然如此重要,以胡亥的性格,他絕不會讓登龍圖遠離其身邊,所以當他前來相府赴宴之時,必然會將登龍圖帶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