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得為衛三公子的計劃而叫絕,更為衛三公子用人之狠感到一種對人性近乎絕望的悲哀。樂白能在入世閣中深得趙高的信任,絕非是一朝一夕之間可以做到的,而且他甘於做張盈的入幕之賓,這份犧牲更是常人難以想象的,甚至於韓信殺了樂五六,這也是他們計劃中的一部分,以此來給人造成韓信與樂白勢不兩立的錯覺,使得韓信最終能在相府站穩腳跟。
一個對自己的屬下尚且如此絕情之人,他又怎會放過一個有可能成為他最大強敵的人呢?衛三公子的計劃中肯定對紀空手有「殺無赦」的決定,何況韓信也絕對不會讓紀空手再有生還的可能。
紀空手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已經不去奢求什麼,他只是回頭望了一眼立於自己面前的神秘人,突然問道:「如果我所料不差,閣下應是衛三公子了。」
神秘人的臉上絲毫不見任何表情,紀空手卻一眼看出他是帶著非常精緻的人皮面具。事實上他之所以如此認定,是因為此人的武功之高,的確達到了武林豪閥這等的級數,除去衛三公子外,又會有誰?「你覺得你有知道答案的必要嗎?」神秘人冷笑一聲,看了看紀空手身後的韓信,正要緩緩地點頭。
「他當然不必知道,因為我已知道你就是衛三!」一個雄渾的聲音從十數丈外傳來,由遠及近,仿如一串奔雷。此聲一齣,全場皆驚,一切爭鬥俱皆息滅。
衣袂飄動中,店門口赫然出現了一個仙風道骨的長者,他的一舉一動,有種說不出的風雅與悠然,眉間雖夾雜著一層隱憂,卻掩蓋不住他勃發的英氣。能有如此翩翩風度者,當世之中,除了五音先生,還會有誰?樂白人在門口,仗劍而立,本是擔負防範的使命,見得來人如此迅捷,毫不猶豫地挺劍而刺。劍路玄奇,劍速極快,但五音先生空手在虛空一拍,竟將樂白逼退了三大步。
一掌之威,竟能將號稱入世閣三大高手的樂白逼退,這種功夫,確實達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無論是紀空手,還是韓信,觀之無不動容,縱是那神秘人,他的眉間也微微一皺,顯然對五音先生有所忌憚。
「一別經年,衛兄別來無恙啊?」五音先生緩緩地踏出一步,正好站到了門檻之內。在他的身後,除了紅顏之外,還有吹笛翁與樂道三友等知音亭的精英。他們的出現震懾了照月三十六騎與神秘人所帶屬眾,使他們停止了對神風一黨的攻擊,店外的街道又恢復了先前的寧靜。
兩人相距雖有三丈之遠,但神秘人還是感到了自五音先生身上透發而出的淡若無形的壓力,輕笑一聲,他終於緩緩地揭下了自己頭上的面具。
此人高瘦筆挺,相貌堂堂,雙目精芒閃電,有種不怒而威的神韻,不過生了一個鷹鉤鼻,使他的神情變得陰鷙深沉,予人以非常自負、倔傲不馴之感,又使人對他生出一種自私無情的印象。
他的兩鬢灰白,額上隱現橫紋,像刻畫著過去艱苦的歲月,暗示著人世的滄桑。若非五音先生先行點破,誰也不會想到他就是貴為衛國王室的後裔,身為問天樓閥主的衛三公子。
「啊……」首先感到驚奇的,竟是韓信!他怎麼也沒有料到,眼前的衛三公子竟然就是鳳舞山莊地牢中替自己送飯的聾啞老人。
其實在韓信的心中,一直有一個問題始終困擾著他,那就是衛三公子窮十年之力佈下的計劃,怎麼會如此放心地交到他的手裡,讓他來成為整個行動的終結者?現在想來,原來是衛三公子親自在暗中對他進行了詳盡的考察,以其閱人無數的眼力,自然不會看錯。
事實也證明了衛三公子的決斷是正確的,無論這事態如何發展,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登龍圖的最終歸屬者必定是他,這已勿庸置疑。
「承蒙音兄的牽掛,衛某一向還好。」衛三公子淡淡一笑,並未回頭,而是眼芒一閃,以一種欣賞的目光看了看韓信。他的這一眼有一種意味深長的涵義,除了他自己之外,別人無法透視清晰。
韓信的心中一顫,說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但他握劍的手卻異常穩定,正好觸及紀空手背上的要穴處,只要微一用力,紀空手就將成為一具屍體。
衛三公子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這才緩緩轉過頭來,兩大閥主的眼芒終於在虛空中悍然交觸。
這兩位無疑都是當世中最傑出的人物,他們不僅享有尊崇的名望,而且都是一代武學宗師。
門下弟子無數,在江湖上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更是千萬年輕人心目中崇拜的偶像。在他們的一生當中,有無數個令人聞之而振奮的傳奇。拒絕平淡,是他們一生追求的人生境界之一。
他們只在少年的時候相見一次,而且這僅有的一次見面,最終成為了近百年來十大江湖決戰中的範例。從此之後,他們各據一方,在自己的地域為各自的榮譽而戰,奠定了自己在江湖之上的基礎,成為了這個武林最具權勢的人物之一。
一別經年,故人依舊,兩鬢見白,方知一代新人成舊人,歲月最是催人老。惟有在這一刻,以對方為鏡,他們才真的發現自己老了。
「五音自上次與衛兄驪山一別,迄今算來,已是三十餘載,想起衛兄風采,心中嗟噓,常期盼能有再見之日。只是衛兄高人行事,神龍見首不見尾,是以雖有此心卻無緣得見,引為平生憾事。卻沒有料到在斯時斯地,我們竟然以這樣的方式再見,實在是深感造化弄人。」五音先生淡淡笑道,眼芒掠過衛三公子的頭頂,望向韓信劍下的紀空手。他的第一個感覺,只是吃驚,似乎沒有料到紀空手在經歷瞭如此驚變之後,還能保持這等冷靜的心態。
「音兄所言極是,衛某深有同感。憶及當年,你我英姿勃發,談笑間爭霸天下,那是何等的快意?何等的瀟灑?而今賢侄女都已長大成人,貌美如花,風華絕代,也就難怪我們會老了。」衛三公子嘴上應付著,目光卻始終注目著紅顏。他豈會不知紅顏對紀空手的痴情?事實上他未動先謀,早已想好了用紀空手作要挾,成為他們全身而退的法碼。
按目前雙方的實力對比,無論是功力的高深,還是人數的多寡,問天樓似乎都略處下風。衛三公子行事之前,當然不會看不到這一點,但他似乎算準了只要將紀空手製於己手,五音先生就不敢妄動,而事實也證明了他的這一算計十分精準。
「也許在我們之間,從年齡來看,確實老了,但衛兄的心態卻始終不老,三十年過去,這爭霸天下的雄心可是一絲都沒有改變。」五音先生笑了笑,神情間隱含譏諷,似乎是為衛三公子的偷襲作風感到不屑。
以衛三公子的身分地位,他以如此手段對付一個新近崛起的江湖後輩,這實在不是一件什麼光彩的事情,是以他的臉色也微微一紅,道:「音兄過獎了,但衛某肩負復國重任,自有不為外人所道的苦衷,因此這三十年來,無論悲喜,從來不敢妄自菲薄,更是不敢有過半點鬆懈。
此次前來,對登龍圖亦是勢在必得,所謂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既想出人頭地,行事難免有所偏激,若有得罪之處,還請音兄多多包涵。」
「衛兄如此坦誠,可見是真小人,而非偽君子。行事作風依然不失大師風範,五音實在佩服,只是今日事情既然出了,終須有個了斷之法,衛兄不妨談談高見,免得你我干戈相見,傷了和氣。」五音先生看了看一臉緊張的紅顏,心痛女兒,便迅速提出瞭解決之道。對他來說,登龍圖只是身外之物,得與不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紀空手不能因此而受到傷害,因為他牽繫到自己愛女一生的幸福。
「音兄果然爽快。」衛三公子有一種狡計得逞的快感,只是不露形色,淡淡地道:「其實是真小人也好,是偽君子也罷,衛某並不看重這些。一個人的行事善惡,孰是孰非,百年之後,自有後人評說。衛某既然承音兄看得起,將我歸於真小人一類,我也就不客氣了,只想向音兄討得一句話。」
五音先生微微詫異地道:「請講。」
衛三公子道:「我聽說這位紀公子乃是賢侄女的心上人,武功超群,精於謀略,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是以不敢過分得罪。何況我此行前來,志在登龍圖,所以若非情不得已,絕對不敢與音兄為敵,這一點還請音兄放心。只是古語有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雖有心放歸紀公子,卻又恐他一時翻臉,與我為難,是以想請音兄一個承諾,可以讓衛某攜門下弟子全身而退。」
五音先生情知這是最佳的選擇,雙方一旦動手,就將是兩敗俱傷的局面,而且根本不能保證紀空手的性命,但他還是遲疑了半晌方道:「難道衛兄不怕我出爾反爾嗎?」
「音兄乃何等人也,豈如衛某這等真小人?是以你的一句話,勝得過別人的萬句盟誓。」衛三公子刻意貶低自己,抬高五音先生,這等行徑確有小人之風,卻絲毫不以為意。在他看來,只要能夠達到目的,無須顧及臉面身分,更要不擇手段,這種心態放之於亂世,的確是不錯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