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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武道至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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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人者力,自勝者強,武之一道,雖由搏擊發展而出,但真正的武者,看重的卻是對自身的超越。」張良聽出了紀空手言語中的嘲諷,並不介懷,淡淡笑之,然後悠然而道。

紀空手渾身一震,深深地凝望了張良一眼,只見他的臉上恬淡寧靜,似是不經意的一句話,卻道出了武道中追求心道的最高境界,話雖不同,但意則合洞殿中的那十八個大字。

一個絲毫不會武功的人,卻能說出武道中極致境界的真諦,這確實讓人不可思議。也許天下萬事萬物,雖有永珍不同,但它們最終的根本卻是相通的,這讓紀空手的心境陡然開闊,彷彿心胸之大,可以海納百川。

紀空手的臉上驀然閃現出一種驚喜,似乎像是求道中的徹悟,整個人陡然變了一變,感覺到自己的氣質就在這剎那間有了「質」的提升。他悠然一笑,緩緩道:「公子之言,正是金玉良言,令紀某有茅塞頓開之感。我之所悟,也許淺薄,但不吐不快,還請公子賜教。」

「不敢,‘賜教’二字,且莫再提,我只是從儒教中生義,不想誤打誤撞,暗合了武道至理,豈敢以教授自居?」張良擺了擺手,謙遜地道。

紀空手道:「就算碰巧,亦證明了你我有緣,公子何必過謙?在我看來,武學一道,可為個性之表,有殺人之心,便為技擊;有自由之心,便為藝術;有進退之心,便為智慧;有人格力量蘊於其中,便為不屈之精神。正如前人所謂以心使臂,以臂馭心。無論何時何地,這個‘心’才是最重要的,是為心道。」他侃侃而談,一氣呵成,聽得張良眼睛一亮,站將起來,兩人拍掌而笑,竟有一種得道般的愉悅。

紀空手沒有想到自己會在無意當中,在如此一個彈丸之地遇上這樣的一個人物。看這張良的談吐,博學而別有新意,不拘泥於條文規矩,信手拈來,總是道理,無疑是這個時代的一種另類。他二人雖只一面之緣,卻已在心中互推對方為知己。

「紀公子不愧是江湖上最熱門的人物,以你的悟性和天賦,假以時日,這個江湖必定是你的江湖!」張良由衷讚道,言下絲毫不吝讚美之辭。

「紀某豈有如此大志?公子此言,愧不敢當。倒是公子乃是人中龍鳳,日後成就必定輝煌。」紀空手已經看出張良絕非那種迂腐文士,而是胸有謀略、運籌帷幄的大才,他對張良頗具好感,倒起了真心結納之意。

「紀公子實在過謙了,我人不在江湖,卻對江湖諸事瞭若指掌。近一年來,只要有你出現的地方,必定有大事發生,這已證明了你是這個時代的風雲人物。不過在我看來,紀公子的心胸之大,只怕還不在江湖,進一步便是爭霸天下。」張良此話一齣,頓讓紀空手刮目相看。

紀空手眼睛一亮,已經不急於去應付其它事務,與張良相對坐下道:「實不相瞞,紀某確有此意,還望公子指點一二。」

張良沉吟片刻,搖了搖頭道:「只怕我話一齣口,會讓公子失望。」

紀空手心中一驚,道:「但說無妨。」

張良微微一笑道:「我從江南不遠千里來到霸上,只是為了完成今生抱負,輔佐明君,建立一個可以取代暴秦的政權,由此來拯救天下萬眾蒼生,開創一個亙古未有的太平盛世。在我前來之前,曾經對天下英雄一一評點,認為當世之中,只有三人可以一爭天下,一是你,二是項羽,三是劉邦。但今日看來,你應該被排除在外,所以你我之間,可以是朋友,卻非同道。」

紀空手心中彷彿多了一種失落,就如一塊巨石陷入泥沼,正一點一點地往下沉淪。他知道張良所言,絕非危言聳聽,以其過人見識,必定是看出了自己的弱點,不由問道:「何以見得?須知人定勝天,只要自己不懈努力,終究可以改變既定的命運,難道公子不這樣認為嗎?」

張良淡淡一笑道:「我自小研究治國之道,深知王者之道,決定於三種因素:第一,要有超乎尋常的忍耐力,惟有如此,你才可以做到榮辱不驚,悲喜不形於色,雖歷千辛萬苦,無數坎坷,卻不能奪其志,不能動其心。以你三人而言,在這方面可以一比,應該不分伯仲;第二,要有運氣相輔,還要有過人的實力,我所說的實力,不在於武功高低,須知武道再精,也只能抵敵一人。兵法謀略,卻可抵敵萬眾,惟心有籌算,方可安定天下。在這一層上,劉邦或可居首,項羽次之,而公子只能屈居末座。但若僅限於此,如果有我輔佐,公子依然可以與劉、項一爭長短,可是公子真正的致命之傷,還在於這第三個因素,就是性情!一個人的性情如何,往往決定了他這一生的命運。要成大事者,必須做到真正的無情,公子雖然能一刀三命,眼睛都不眨一下,但這只是對敵人的無情,還不足以成就大事。真正的無情,是一種為了自己心中的理想,可以拋棄一切,你自問自己可以做到這一點嗎?」

紀空手聽得這一篇王道之論,赫然心驚,雖然心中並不好受,卻相信張良所言,句句珠磯,的確是真正的至理。沉吟半晌,他似有不甘地道:「這‘無情’二字,涵義太廣,總須在特定的時間環境裡,才有無情與多情之分,其實世間的事情,在世人的眼中都有兩面性,同樣的一件事,有人認為是有情,而有人認為則是無情,誰又能評定分明呢?」

「非也。」張良淡淡一笑道:「我只問你,假若有一天,為了整個天下,要你不顧父兄姐妹的生死,任他們遭受敵人的凌辱與蹂躪而無動於衷,你能做到嗎?」

紀空手不曾細想,斷然答道:「我雖然是孤身一人,不知父母是誰,但若真有這麼一天,我絕對不會不顧他們的生死!」

「所以你做不到對父兄姐妹的無情。」張良淡淡地道:「如果是為了天下,要你捨棄自己心愛的女人,甚至將她奉獻給你的敵人,相信你也絕對做不到吧?」

紀空手道:「一個人若是到了這種地步,那麼做人也就無趣得很,豈是大丈夫所為?」

「所以你做不到對愛人的無情。」張良說道:「爭奪天下者,無所謂大丈夫與真小人,勝者才為王,敗者則為寇,而且世事就是這般無情,能得天下者,往往是那些真小人,而非大丈夫也!」

紀空手沉吟半晌,突然笑道:「如此說來,我確非是爭霸天下的材料了,不過我豈能因公子這一番言論,就放棄心中的夢想呢?」

「那麼就請公子先殺了我。」張良肅然正色道。

空手一臉訝然道:「公子何出此言?」

張良淡淡一笑道:「你我不過一面之緣,要學人無情,便從我這裡開始,而且我已經看好劉邦,今日一別,必會投軍效命,一旦你要爭霸天下,當先除去我這個大敵才是!」

紀空手的眼芒一橫,與張良恬淡寧靜的目光在空中交觸,心中驀然生出一股不可名狀的震顫。他從來沒有見過像張良這種笑對生死的人,一個能對死亡如此無畏的人,這至少說明了他心地坦誠,心中無我,為了自己一生追求的理想,甚至不惜生命。

紀空手心中一動:「也許這張良也是一個真正的無情之人,他不僅對別人無情,而且對自己也同樣無情,為了天下百姓不受戰亂之苦,他不惜捨棄自己個人的好惡,一心只為天下著想。

難道自己爭霸天下,這也錯了?」

他問著自己,反思著自己的行為,只覺得自己的一切行為,同樣是為了天下百姓。無論是他,還是五音先生,他們都有悲憫天下的胸懷,都有救濟蒼生的夙願,難道只為了自己不能無情,便要捨棄自己一生的追求?他搖了搖頭,緩緩地道:「我不殺你,但我也不會放棄爭霸天下,在我的心中,我已將你當作了朋友,又怎會為了一個夢想而殺掉一個朋友呢?」

「所以你永遠做不到無情!」張良臉上一寒,冷冷地道:「你也不可能得到天下!爭霸天下,這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才玩得起的遊戲,而你真的不行!」

張良說完話時,終於站起,甩袖而去。走出幾步之後,驀然回頭道:「但你是我見到的最有血性的漢子,是可以縱橫馳騁這個江湖之上的俠士。你嫉惡如仇,恩怨分明,對這個世界永遠充滿著一種熱情,無論誰有了你這樣的朋友,他都應該感到榮幸。」他笑了笑,然後悠然接道:「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此話未免有些大而不當。其實真正的俠者,實為風骨,但凡不屈之人,皆可謂俠,你無疑是我見到的第一位有真正俠者精神的勇士,希望你能好自為之!」

他的眸子裡閃現出一絲未知悲喜的神情,深深地凝視了紀空手一眼,這才如風般消失於紀空手的眼際。

紀空手頓感有種失落,惆悵莫名。此刻回想起來,當他面對張良時,心中曾經有過一股莫名的壓力,緊緊地包裹著自己的整個心房,幾乎讓他有種喘不過氣來之感。這本來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卻驚奇地發生在了他的身上,這讓紀空手感到了一種微妙的玄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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