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衛三公子冷冷地說了兩個字,語氣平淡得讓人覺得冷酷。他犧牲了三名屬下的生命,在他的眼中,彷彿這三條人命無所謂,與死三條狗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衛三公子的話就是命令,沒有人敢不遵從,所以話一說完,長街上又只剩下他與紀空手兩人相對,地上的死屍也隨著這幾人的離去而消失。
「迄今為止,你躲過了我佈下的兩次刺殺。」衛三公子的眼芒抽搐了一下,接道:「這算一次,還有一次是樂白與瓦爾的聯手。這兩次都是我精心佈下的殺局,你卻能從容化解,了不起!」
「這可能和我天生的敏感與觸覺有關,不知為什麼,當危險來臨的時候,我似乎總能預先知道它會出現於哪裡,又在何時出現。這就像是一匹生存於險惡環境中的野狼,獵手再好,也未必能將它獵殺,因為它一生都在為自己的生命掙扎。」紀空手並沒有因為衛三公子的誇讚而得意,只是形象地作了一個比喻。
衛三公子微微點頭道:「我相信你的這種說法。你能發現這些人的存在,只是憑藉你的觸覺和感應,而並非內家真力。因為在我的面前,沒有人敢不付出百分之百的精力來全力以赴,如果有,他已經是一具屍體。」
「可是你仍然有出手的機會,但你卻放棄了,這是為什麼?」紀空手一直心存這個疑惑。當他開始動的剎那,如果衛三公子在這個時候出手,他幾無還手之力。
「因為你是紀空手,對付你這樣的敵人,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我是不會輕易出手的。」衛三公子隨即說出了實話:「何況我一齣手,你惟一的選擇就是逃,你的見空步乃武林一絕,儘管若想阻住你並不難,可是那樣做只會讓我們付出更大的代價。」
紀空手忽然笑了,笑得很邪,似乎讓他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你並不是一個怕付出代價的人,為了達到目的,甚至可以犧牲一切,這讓我想起了趙高。」
「我不喜歡你把我與趙高相比,我和他不是同一類人,絕不是!」衛三公子的臉色一沉道。
「但不可否認的是,你們身為五大豪閥,的確有些相似之處,不論是行事作風,還是處事手腕!」紀空手根本不理會他的臉色,淡淡笑道:「趙高難道不是為了追求權勢,而放棄了他心愛的女人嗎?」
衛三公子顯然深知趙高的底細,遲疑片刻道:「你說的是張盈?」
「是的,任何人都可以看出趙高與張盈之間的感情之深,可是趙高卻容許張盈夜夜淫蕩,大收入幕之賓,這實在是太反常了。只要是一個正常的男人,絕對不會容許自己心愛的女人如此踐踏他的自尊!」紀空手心中一直存在著這個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他此刻似乎忘記了自己身處險境,侃侃而談趙高與張盈之間這段似乎變態的感情。
「或許,趙高並沒有愛過張盈,他只是在利用她才做出這種姿態。」紀空手搖了搖頭,覺得這種解釋未免牽強了些。
「趙高是否真正的喜歡張盈,我不知道,但是如果說他這一生曾愛過一個女人的話,那這個女人絕對是張盈,這是事實!」衛三公子道:「我與趙高為敵,已有數十年,深知他的性格與為人。據我猜測,趙高不是不愛張盈,而是不能,因為他已經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紀空手眼現迷惑地看著衛三公子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麼你聽說過‘百無一忌’神功嗎?」衛三公子問道。
「我有所耳聞,卻瞭解不深。相傳此乃入世閣創閣之寶,百年以來,惟有趙高得以練成,可見此功玄奧神奇,難練得緊。」紀空手道。
衛三公子搖了搖頭,淡淡笑道:「入世閣創閣百年有餘,傳到趙高時,已是第六代閣主,這六人無一不是擁有大智慧、大見識的人中之龍,趙高位列其中,絕非最出眾者,何以單單隻有他能練成,而其他人卻從來沒有聽說過練成了‘百無一忌’神功?你難道不覺得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嗎?」
但凡武者,對武道的追求都近乎痴迷,玄鐵龜之所以能夠引得世人覬覦,無非是關於在它的身上記載了天下第一武學的傳說。近百年來,無論江湖,還是天下,更是亂中求亂,各大門派之間互相傾軋,鬥爭到了白熱化的地步。而五大豪門相爭,誰又不希望自己能技壓另四門,出人頭地,成為這亂世天下的第一人?所以在趙高之前的列位閣主面對閣中武學至寶卻能保持一種恬淡無求的心態,這的確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饒是紀空手智計過人,也猜不透內中玄機,是以目光緊盯衛三公子,希望能得到答案。
「其實這之中並不玄奧,只因若要練成‘百無一忌’神功,尚需自閉精氣,自息陽氣,惟有如此,方能成功。」衛三公子的臉上露出一絲既有欽慕,又帶嘲弄的神情,恰到好處地表達出了他對趙高這種行徑的複雜心情。
「自閉精氣,自息陽氣?」紀空手喃喃自語道,看到衛三公子臉上的神情,他驀然明白了張盈何以會在臨死之時,露出那種又喜又悲的怪異表情。
趙高深愛著張盈,卻為了某種原因而冷淡了張盈,以至於張盈為了報復趙高的無情,通過不斷地從其他男人的身上尋求感情的慰藉,從而揹負「淫婦」之名。
這種畸型的心態出現在一個女人的身上,似乎還是比較正常的,因為女人的心理結構決定了她們在遭遇感情問題的時候容易困惑,容易迷茫,繼而衍生嫉妒與變態,造成行事偏激,易走極端。但是趙高卻能容忍張盈的這種行為達數十年之久,而沒有絲毫的怨言,這又是一種何等的心態?
其實這個原因很簡單,那就是趙高為了練成「百無一忌」神功,已喪失了做男人的能力,可是為了自己的尊嚴,他只有隱瞞事實,以至於讓張盈產生誤會,這也是張盈臨死之時何以笑得欣慰的原因。
這至少讓她懂得了趙高心裡真正的情感歸宿還是在她的身上,身為女人,能擁有一個男人一生的愛,證明她這一生並不失敗。
「這是不是太殘酷了些?」紀空手覺得這是他所聽到的一段最為悽美的戀情,雖然有些變態,但男女之間那種對真情的執著讓他唏噓不已。
「這隻能說明你還年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越是在江湖中呆得久了,你就越會感覺到這句話的真實與無奈。」衛三公子肅然正色道:「假如換作是我,我也會像趙高這般義無反顧的如此選擇。因為身為五大豪閥之一,門閥的興衰榮辱繫於一身,責任之大,已不容許你為個人的利益多加考慮。如果說犧牲自己能夠換來江湖第一門閥的地位,這應該是一個江湖中人夢寐以求的事情。」
「可是趙高卻失敗了,登高廳一役,已讓入世閣元氣大傷,雖然他此刻仍在大秦相國之位,但看天下大勢,他退出這個時代的舞臺只是遲早的事情。」紀空手有感而發道。
「這就是江湖的生存法則,惟有強者,才能出人頭地,這雖然殘酷了些,卻是永遠不能改變的現實。」衛三公子冷然道。
紀空手沉默良久,方輕嘆一聲道:「請!」
衛三公子聽到紀空手這近乎莫名其妙的話,絲毫不覺得訝異,因為他已看出他們之間的這一戰勢在必行,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將這股殺機消彌於無形。他們都是這個時代的強者,既然相遇,終要一戰,這是一場無法避免的生死遊戲。
他笑了笑,似乎想緩解一下自己的情緒,可是他卻笑不出來,因為他的眼中雖然看到的是紀空手獨立挺拔的身影,卻感覺到了一把刀的存在。刀芒生寒,刀中有鋒,似是虛幻飄渺,卻又真實存在,更似緊緊地插入自己的心中。
他的眉鋒輕輕一跳,就在這時,空中驀然炸出一串驚雷,劈向了他們所在空間的周圍,聲勢之烈,有奪魂攝魄之威。
但無論是衛三公子,還是紀空手,他們都絲毫不驚,亦紋絲不動,彷彿在他們的心中,除了對方,已容不下外界的任何東西。
虛空中不再靜默,暗潮流動,充滿了一觸即發的殺機。誰都懂得這是必將爆發的殺機,卻無人知道它會在何時爆發,正因為如此,這一戰未戰已充滿變數。
兩大高手相距十丈而立,一個是代表著江湖固有勢力的傑出前輩,一個卻代表了江湖新生力量的優秀後輩。在新與舊之間,在老一輩與年輕一代之間,這種勢在必行的決戰,永遠是江湖上最為期待的主題。
每個人身上的殺機都很濃,濃得像是流動的血液,實在而血腥,有一種冷酷至極的感覺。
每個人聞到的不僅僅是這殺機中所蘊含的血腥,還有那種充滿了火藥味的緊張氛圍,甚至可以感覺到那飛瀉虛空的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