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谷這二十年來,始終在想著同樣的一個問題:那就是自己是否能夠善終?他一直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他卻懂得,一個江湖人既然踏入江湖,就要永不言退,不畏生死!
所以他的手邊永遠都放著一把斧頭,鋥亮而鋒利。他此刻的大手已緊緊地握住斧柄,心裡卻想著愛妻與兒子的命運。
「他們現在怎樣了?」這是徐三谷擔心的事情,他不想因為自己而讓他們受到任何的傷害,雖然這由不得他,但他還是想盡自己的一份心力。
「爹爹,救我。」一個稚嫩的童聲在窗外響起,這讓徐三谷感到了一陣窒息般的心悸。他不得不承認,對手無疑是真正的高手,針對自己此時的心理對症下藥。人還未戰,已佔上風。
「不知是哪路高人大駕光臨?來便來了,又何必以婦孺來要挾於我?這種手段,未免太卑鄙了吧?」徐三谷深吸了一口氣,知道自己必須冷靜。
「你說對了,我本來是想用這種卑鄙的手段來對付你的,可是現在看來,已經用不著了。」一個聲音響起,語氣中帶著一絲憤怒,顯然是因為鷂鷹的飛走令他交不了差,心中驚懼而怒。
徐三谷一聽話音不對,心頭「咯噔」一下,忙道:「你是寧齊!我與你無怨無仇,你何以要拿我的妻兒出氣?」他對出現在霸上的人物一向有職業性的敏感,所以一聽聲音,便知其人。他素知寧齊性格暴躁,盛怒之下,難免會做出出格之舉,不由為自己的妻兒擔起心來。
來人正是寧齊,他帶了幾個隨從一直在門外守候。虞姬腳一離開徐家綢緞莊,他後腳便闖將進來。
徐三谷的擔心並非是沒有道理的,事實上他已經從流動的空氣中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這種血腥味讓他的心底產生出很不舒服的感覺,同時臉色也微微一變。
他不敢深思下去,只能行動。
「啪……」徐三谷甩手將桌上的一個筆筒擲出窗去。
「嗖……嗖……」數支勁箭破空而來,又快又準,在空中就將這瓷器筆筒擊個粉碎,粉塵灑落一地,其反應之快,令徐三谷心寒。
這的確是一個很令人驚悸的現象,但對徐三谷來說,心寒之餘,已經辨清了院子裡幾個敵人所立的方位。這對他來說實在是非常重要的收穫,可以為他下一步的行動作好準備。
他採取的方式叫先發制人,或者說是偷襲也對。以少對多,只有先發制人,讓對方的生力軍儘量減少到最低的人數,他才有最終勝出的可能。否則,他是很難有活著的機會的。
院子裡的空氣彷彿已停止了流動,自箭響之後,便靜得離譜,也許雙方都感到了對手的厲害,所以有一種如臨大敵的緊張氛圍。
徐三谷雖然決定了出手的方式,可是並未馬上出手,他在等待在最佳的時機裡發出可以致命的一擊。
他的呼吸緊張得近乎停止,手依然握住斧柄,「喀喀……」作響,似乎將自己體內所有的能量都提聚到了掌心。
握斧的手有些重,似乎感受到的絕不止斧頭本身的重量,還有這斧頭橫過虛空所帶來的那種壓力。對於徐三谷來說,這二十年來的等待給他帶來了一些新鮮與刺激,伴之而來的,當然會有緊張的壓力。
手心已有滲出的冷汗,這已是一種壓力的表現,不過徐三谷明白,自己的對手也絕不輕鬆。強者相逢勇者勝,他的心裡驀生一股不畏生死的勇氣。
這股勇氣來源於敵人的腳步,這已說明,自己的對手已經開始行動。他們或是輕視自己,或是沒有耐心,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都對徐三谷有利。
徐三谷的目光凝視著窗外的虛空,似乎漸漸地找回了二十年前行走江湖對那種應有的殺氣,有一點適應眼前的氣氛了。他的耳目也變得更加的敏銳,甚至可以測算對方現在與自己的距離。
窗外有樹,已是深秋時節,樹上還有零落的幾片枯葉,有風吹過,捲起一片黃葉,如一隻蝴蝶翻飛著撲向地面。
就在黃葉落地的剎那,徐三谷的手抓起了桌上的一個算盤,以飛快的速度擲出了窗外。
「嗖……嗖……」依然如前,幾支勁箭射在算盤上,算珠向四方迸裂,惟一不同的是箭聲之中,隱挾劍聲。
徐三谷沒有遲疑,縱身向外衝去。他沒有跳窗,也沒有尋門,而是硬生生地破壁而出。
「轟……」碎木激射間,一道霸烈的殺氣飛溢空中,以奇快的速度旋飛了一個頭顱。
空中頓時瀰漫著一股讓人慾吐的血腥味,夾著女人與小孩的哭聲,打破了這一瞬間的寧靜。
徐三谷毫不手軟,一旦得手,斧鋒斜劈,照準自己左方的敵人殺去。他心裡十分清楚,此時此刻,時間對他非常重要,只有在有限的時間裡儘量地消滅敵人,他才有可能救出妻兒,解救自己。
獵手永遠都是獵手,無論他手中的武器放下了多久,只要他再拿起來,就永遠可以對獵物構成致命的威脅。
「呼……」他的大斧一齣,在空中掀起一道狂飆,獵獵作響,帶出的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慘烈與霸道。
「噗……」只聽到骨骼被斬斷的聲音,掩蓋住了那一聲自喉底發出的慘呼,又一個敵人死在了徐三谷的斧頭之下。
但徐三谷的動作還是不能有一點的停緩,必須繼續,因為他又聽到了弓弦之音。
「嗖……」只有一支箭閃出,來自於院中的一棵大樹之後,寒芒驚現於虛空,照準徐三谷的喉頭竄至。
徐三谷沒有想到對手還能發出這麼快的箭,等他發現箭芒之時,箭已擠入了他的三尺範圍。
他如果向右一避,可以輕鬆地化去這一箭的襲擊,事實上他也是這樣計劃的,可是等他就要起動身形之時,忽然感覺到這個計劃是錯誤的。
在他的右手方,還有寧齊,他緊握禪杖,就是等著徐三谷的這一避。
寧齊與他的這幾個隨從都可以算得上是好手,經歷的大小陣仗實在不少。雖然徐三谷的先發制人非常突然,也極具成效,但寧齊他們並沒有因為死了兩個同伴而亂了陣腳,而是在瞬息之間尋找到了他們在配合上的默契。
徐三谷惟有臨時應變,他沒有向右避讓,而是向前疾衝,在間不容髮之際,以斧鋒對準了已到眼前的箭芒。
「叮……」箭斧發生劇烈的撞擊,產生出一線耀眼的火花,順著徐三谷的臉頰堪堪而過,徐三谷只覺臉上有一陣針刺般的疼痛,鼻間還聞到了一股烤肉的糊味。
可是他沒有心思去考慮自己的臉是否破相,再美麗的東西,都要靠生命來維持,沒有生命,一切都是枉然。
是以他怒嘯一聲,藉著俯衝之力,將大斧高高舉起,猛然向那棵大樹斜劈過去。
他這一斧沒有花俏,沒有變招,完全是直來直去,根本不像一個高手所為,但斧鋒所帶出的驚人力道,端的霸烈無比。
「轟……」大樹攔腰截斷,轟然倒下,枝斷、葉碎,塵土瀰漫了整個後院。
但是徐三谷的心中卻大吃一驚,雖然目不視物,可是卻有兩股驚人的殺氣夾擊而至,一前一後,攻擊有度,令人防不勝防。
徐三谷心中一聲嘆息,明白自己襲擊的最佳時機已經過去,在自己的努力之下,雖然斬殺了兩名敵人,但是勝勢卻不在自己一邊。
他猛提一口真氣,借勢縱入剛剛倒下的斷樹中,然後腳尖一點,憑著枝丫的反彈之力,如大鳥般向院牆縱去。
他的反應之快,的確出乎寧齊的意料之外。但是寧齊根本就沒有追擊,只是冷笑一聲道:「看來你是不想要你的嬌妻愛子了。」
他身後的隨從手上用力,頓時傳來女人小孩的慘呼聲,如一把利刃般插入徐三谷的心坎上,令他陷入兩難之境。無奈之下,他腳尖一點,折身飄落在寧齊的身前一丈處。
「你究竟想幹什麼?」徐三谷近乎悲憤地怒斥道,他無法做到無情,無法看著自己的妻子兒女就這樣地死在別人的手裡。雖然他心中十分清楚,自己也許改變不了這樣的結局,甚至連自己的生命也有可能搭進去,可是他別無選擇。
「你應該知道我想幹什麼,又何必明知故問?我想問你的是,你放飛鷂鷹,到底想傳遞什麼訊息?又想傳送給誰?你只要老老實實地說出來,我或許可以考慮放你一馬!」寧齊冷冷一笑道。眼看自己的同伴慘死在徐三谷的斧頭之下,他當然不會放棄報仇的念頭,可是就這樣殺了徐三谷,他覺得太便宜了對方。他喜歡玩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
「我是不會說的,如果你有種的話,我們不妨站出來單挑!」徐三谷明白此刻的處境,所以想激怒對方,看看是否能尋到機會。
「你想和我單挑,是嗎?」寧齊猙獰地一笑,突然揚起手來,一巴掌扇在徐三谷的兒子臉上,這個五六歲大的小孩「哇……」地吐出一口鮮血,連哭都沒有哭出來,就被打暈在地。
徐三谷大吼一聲,雙眼發紅,便要搶上前去,卻聽「錚……」地一聲,一把快刀已經架在了他女兒的頸上。
放下你的斧頭,束手就擒,否則可別怪我刀下無情!」寧齊的眼中露出一絲兇光,滿臉全是殺氣。
徐三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放不放下我手中的斧頭,我都是死。」
「但是你沒有選擇。」寧齊的臉上露出一種冷酷得近乎毫無人性的笑意,他算準了徐三谷心裡的弱點,為了妻子兒女,徐三谷明知不可為之,也必須選擇這條路走下去。
「是的,你說對了,我根本沒有選擇。」徐三谷深情地凝視了一眼自己的妻兒,狠狠忖道:「自從五音先生將我從路邊揀回的那一天起,我就對自己說:我徐三谷這條性命,是先生給的,只要為了先生,我隨時都可以獻出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