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碎、石飛、草折、風裂……古亭在頃刻間灰飛煙滅,虛空在剎那間變得喧囂雜亂。以趙高的立身之處為中心,仿如驚濤駭浪般的勁氣如瀉而出,疾卷八方,猶如風暴在悽號,又似洪流在咆哮,每一寸空間都充盈著無匹的勁道,似欲撕毀這方圓十丈內所有的生命。
更駭然的是,在趙高背後的湖面上,平空倒卷出一排排巨浪,仿如肆無忌憚的惡龍,衝向湖岸。
「呀……」紀空手的刀鋒斜劈之下,驀然一沉,便覺有無數股勁氣透過自己的刀身,重重擊向自己的胸膛。他的只覺眼前一黑,整個身軀已如斷線風箏般向後飛跌……
子嬰驚呼一聲,擦著氣流的邊緣猛撲過去,從趙高的身邊掠過,擋在了紀空手的身前。他與紀空手不過一面之緣,卻毅然做出如此驚人之舉,簡直讓人不可思議。
這的確是驚人之舉,因為誰也沒有想到子嬰會這麼做,紀空手沒有想到,趙高也沒有想到。趙高要想突破龍御斬的限制,惟有以生命為代價。既然需要獻出生命,他希望看到的是同歸於盡的結局。可是子嬰的這一擋,就連他最後的一點希望也化為泡影。
趙高知道,自己完了,完了的意思,是指生命的結束。龍御斬之所以能剋制百無一忌的發揮,是因為這兩股勁氣一陰一陽,一正一反,相輔相剋,互生互滅,只有用非常的手段催動內力,百無一忌才有可能突破龍御斬的牽制,爆發出巨大的能量,而與此同時,他的生命也到了油枯燈滅的最後境地。
趙高此刻只感到眼前的一切都是虛幻的,沒有真實的影像,甚至連他自己的生命亦似不復存在,整個軀體除了他自己的內力,還竄入了龍御斬的神力與紀空手的刀氣,三股活力勃發的氣流交織糾纏,碰撞膨脹,就像是有無數雙魔爪在他的五臟六腑內撕扯、裂動,使得每一寸肌膚都欲離體而去。
子嬰與紀空手相扶而立,雖然相隔兩丈,但仍然被趙高身上紊亂的氣流迫發出來的殺氣壓懾得呼吸不暢。他們的眼中情不自禁地流露出驚駭之色,這隻因為,他們看到的一切,遠比陰間地府中的東西更為恐怖。
「噗……噗……」趙高的身體如蛇般扭動,整個身軀已經膨脹到了極限,就在這一刻間,他的血管、肌膚、五官、七竅同時爆裂,整個空氣中充斥著血腥與殘暴,陰森的壓力陡然升騰在每一寸空間裡。
「呼……」千萬道用血肉匯成的氣流分射四野,趙高的整個身體就在這一瞬間被瘋狂的氣流撕裂成渣,屍骨無存,在殘破的古亭內外,到處都是血淋淋的一片。
但這一切並未讓天地間出現短暫的沉默,與此同時,那古亭之下的石板發出劇烈的震動,裂成碎片,突然間亭外的一處地面迅速隆起,「轟……」泥土飛散間,五音先生一躍而出,雖然滿臉泥塵,但衣袂飄飄,風采依舊。
天地終於變得寧靜,湖風吹來,彷彿曾經發生的一切只是幻覺。
惟有依然濃烈的血腥,似乎還見證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一代江湖豪閥,一代權相,竟然會是如此慘烈的下場。
「這就是趙高所說的殘酷?」紀空手喃喃而道:「是的,這的確殘酷,我就像是做了一場惡夢。」
「江湖恩怨從來都是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五音先生看著地上狼藉一片,皺了皺眉道:「這就是一個難得的經驗,永遠不要對你的敵人仁慈,否則,後悔的人就是自己,今日的一切已經證明了這句話的正確。若非有大王相助,你我今日就死於非命了。」
他心存感激地望向子嬰,卻見其一臉煞白,神色肅然,身體不住地輕顫,趕忙搶上一步扶住道:「你沒事吧?」
子嬰勉力一笑道:「我沒事,在百無一忌神功的重創下,我的龍御斬已經散滅不再,從今天起,龍御斬便算永遠消失於這個江湖了。」
五音先生與紀空手大吃一驚,紀空手想到剛才子嬰以身體相擋,替自己硬承百無一忌的勁氣,不由痛心道:「你這都是為了我呀!」
子嬰的臉已無人色,搖了搖頭道:「我今天這麼做,不是為誰,其實是了卻一樁我大秦王室的心事。這些年來,五音先生三代祖先一直為我大秦盡心盡力,無怨無悔,子嬰實在是感到無以為報,此次入京,若非為我,又怎能遇上這般兇險?所以說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份內之事,真要算來,要謝的人應該是我。」
「這就是天意啊!」五音先生長嘆一聲,搖了搖頭道:「你是個好人,也是一個明君,可惜的是你生不逢時,註定了這一生是個悲情的結局。」
「先生不必激我。」子嬰微微一笑道:「我既拿定主意,便不會再有改變,何況龍御斬已然離我而去,從此之後,我更應該做一些有利於百姓,又是力所能及的事情。」
「人各有志,一切隨緣。」五音先生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是江湖人信奉的一句名言,放之做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同樣的一件事情,在你的眼中,未必就對;在他的眼裡,未必就錯,對錯不僅是在一念之間,更是由他的角色與性格來決定的。
一葉小舟,悠然而來,載著子嬰又如清風而去。五音先生遙望良久,方輕嘆一聲:「大秦將亡,入世閣也從此不再,這故國舊都,看著傷情,不如去吧!」
他回過頭來,卻見紀空手滿臉通紅,渾身顫慄,勉力支撐不住,終於癱坐地上。
「看來你並未倖免,仍是受了內傷。」五音先生扶住他,一搭脈息,只覺這脈息似有若無,微一沉吟,已然明白。
雖然子嬰替紀空手擋了百無一忌的勁力,但子嬰身負與百無一忌相剋的龍御斬,自然可以承受一些,而這百無一忌也的確霸烈,就在紀空手與子嬰夾擊之時,這勁力已然滲入紀空手的心脈之中,造成了他的心脈之傷重新發作,初時還自不覺,時間一長,這傷痛陡然爆發而來,紀空手方呈不支之象。
紀空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我沒有想到,趙高的百無一忌竟然有這般神威,不經此一戰,不知這江湖之大,高手無數啊!」
他似是有感而發,雖然他所遇之事玄機多多,於他在武道的領悟有著不同一般的幫助,可是當他真正面對這天下第一流高手的時候,無論是對趙高,還是對衛三公子,他竟然毫無一點勝機,這不由得讓他感到一種失落與沮喪。
五音先生看在眼裡,心中一驚。他非常明白,紀空手能看到自己與別人之間的差距,這固然是一件好事,但若太過在乎,反而會成為其心理上的一個障礙,使之永遠難以登頂武學的極峰。
「放眼天下,的確是高手無數,人推五閥為江湖之首,可江湖之大,誰又敢保證在五閥之外,沒有更強的高手呢?」五音先生的內力修為確已達到了隨心所欲之境,一面為他輸送內力,以保傷勢不致惡化,一面淡淡地道:「其實在我的眼中,最看好的年輕人就是你和韓信,這一點看法正與趙高相同。不為什麼,只因為你們的身上都散發出一種另類的氣息!」
「我明白你的意思。」紀空手笑了笑道:「我這一生中,最喜歡的就是去挑戰機遇,絕不會因為一時的困難而輕言放棄。記得當日我在淮陰城外救劉邦的時候,就對韓信說過,人生就像是一場賭博,既已下注,就不要言退。」
五音先生道:「你這種堅忍不拔的性格,令我很放心。只是當務之急,我們要先療傷,再行圖謀將來的大計。」
紀空手道:「這既然是舊傷復發,就只有重回洞殿,幸好那裡距巴蜀不遠,不至於耽擱太多的時間。」
五音先生沉吟半晌,方道:「好,我們這就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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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紀空手與五音先生率領大隊人馬行進在上庸地界時,一路行來,紀空手感慨萬千,想到當日孤身一人獨戰流雲齋眾多精英,而今自己卻帶上了上千之眾重遊故地,不由深感世事難料,造化弄人。
行至忘情湖畔,接到鷂鷹傳書,始知項羽率領四十萬大軍西進咸陽,不僅擊殺了子嬰,燒燬了秦宮,擄獲了大批財物與美女,而且屠城三日,大開殺戒,使得繁華故都一夜之間竟成人間地獄。至此,大秦滅亡。
「子嬰雖有一片苦心,卻終不能救百姓於水火,可悲,可嘆!」紀空手憶及子嬰當日援手之恩,眼中含淚,好生惋惜。
「也許在我們眼中,的確覺得子嬰過於迂腐,不通教化。其實在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有他行事做人的標準,無所謂對錯,而在於是否值得。只要子嬰自己認為該這麼去做,這麼做值得,那就死得其所了。他在九泉之下,也會心安理得。」五音先生道。
「但願如此吧。」紀空手輕嘆一聲道:「子嬰本不該死,既然一死不能救得全城百姓,這死也就變得殊無意義。他的錯就錯在對項羽的兇殘估計不足,才會寄望於項羽能有一念之慈,為他而放過全城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