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來,他想得最多的是紅顏、虞姬她們。他一直覺得自己對不起她們,為了完成五音先生的遺願,一統這個亂世,他常年奔波於外,很少有相聚的日子,如果不是因為這一次墜入深淵而陷入絕境,他也未必有時間去考慮她們的感受。
只有到了此時此刻,他才真正感到她們在自己心中的分量,才深深體會到她們對自己的用情之深。
「我一直不能理解韓信對鳳凰的那份痴愛,現在想來,似乎有了幾分明白,敢情一個人愈是孤獨寂寞之時,就愈是會將心中的那份真愛看得很重很重。得到時不知珍惜,而一旦失去,才會感到它的珍貴。」紀空手這麼想道,不由對韓信有了幾分同情,但想到自己之所以落難於此,全拜韓信所賜,心中不免又對韓信之恨加重三分。
他絕不是一個無情之人,而是一個真正的男人,所以他才沒有沉湎於男女情愛之中,而是著手於天下大計。然而,當他真正孤獨寂寞之時,才豁然明白,愛與被愛,其實都是一種幸運,因為,只有當你擁有了這份感情時,才會擁有「博愛」,也只有擁有了「博愛」,才會有一統天下的動力,而一個心中無愛之人,他憑什麼贏得天下?
「五音先生也許正是這樣的一種人,他的心胸之廣,不僅胸懷天下,更是兼愛天下,這才讓他贏得了天下人的尊敬。而以項羽之能,武冠天下,實力雄厚,卻不能號令天下,實是因為他的心中只有殺戮,沒有真愛之故。這兩者都是絕頂聰明之人,都有一統天下的才能,但是他們最終都不能如願。難道說要奪天下,就必須做到有情與無情之間?」面對狼兄,紀空手喃喃而道,明知狼兄不會回答他的任何一個問題,卻願意將狼兄視作老朋友般對它傾訴自己心中的迷茫。
狼兄搖了搖尾巴,站將起來,又來到水邊施展起它的「釣魚」絕技。也許它認為,自己不能為紀空手解惑,至少還可以解其肚腹之飢。
紀空手不由淡淡地笑了,心中想道:「就算到了斯時斯地,我也並不孤獨寂寞,至少還有狼兄為伴。」
他望向這深黑幽藍的水面,看著狼兄的尾巴伸入水中的姿態,心裡彷彿多出了一絲恬靜。他想到了無施,此時的無施也許正在母親的呵護下跑到魚池邊戲水,那模樣豈非與狼兄有幾分相似?
他想得太出神,以致一道淡淡的水紋掠過水麵,也絲毫沒有引起他的注意。
當又一道水紋自水面掠過時,紀空手不由怔了一怔。
這的確是一種少見的異象,飛瀑潭就像一口古井,放在往日,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紋,這一道又一道的水紋平空而生,絕非尋常。
紀空手心中驀生警兆,伸手入懷,摸到了自己身上僅存的兩把飛刀。
飛刀入手,他的心神顯得鎮定了許多,眼芒如電閃一般緩緩地自水面劃過,不敢遺漏任何異常。
水紋的源頭竟在水下,因為自岩石三丈以外的水面,平靜得就像一面水磨銅鏡,根本沒有一絲波瀾。
伴著這水紋而來的是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兒雖淡,卻刺鼻難聞,幾欲讓人嘔吐。
狼兄「騰」地站起,對著水面狂嗥起來。
這一切現象只證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在這深不可測的水下,隱藏著未知的危機。以狼兄之敏銳與勇猛,尚且感到害怕,這無疑證實了水下未知的東西必然十分可怕。
紀空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雖然仍然感到身體乏力,但丹田內湧流出的一股生機讓他平添了幾分自信。他無法不相信自己,因為在這荒無人煙的深潭之中,他只能依靠自己。
水紋出現的頻率愈來愈快,波及的範圍亦是愈來愈大,平靜的水面突然一沉,水流急轉間,旋出了一個直徑丈餘的漩渦黑洞。紀空手目睹這一切,只感到呼吸加劇,心中頓生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
他的確是有些恐懼,在他這一生中,很少有過害怕的時候,即使面對的是衛三公子、趙高這等武林閥主,亦是如此。然而這一次,他卻真切地感受到了這種害怕情緒,因為以往他所面對的敵人再強,終究是人,而這一次,他根本不知對手是什麼,惟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個對手絕不是人!
由於未知而產生恐懼,這是每一個人的心理,就像沒有人真正看到過鬼,所以才會談鬼色變一樣,紀空手當然也不例外。然而,畢竟大風大浪見得多了,在感到恐懼的時候,紀空手心中並不亂,反而在瞬息之間冷靜下來。
他的眼中暴閃出精芒,如利刃般穿透水面,直插入那漩渦黑洞中,洞察著水流的流向。隨著水流愈動愈緩,紀空手甚至感覺到了那水流中強勁的力道,心中凜然間,握刀的手已緩緩地懸於空中。
「嘩啦……」一股巨浪衝天而起,直向岩石撲來,猶如張開大嘴的惡獸,噴吐出濃烈的腥臭,瞬間將岩石淹沒。一忽兒,水勢滑落,浪頭分作萬千道水霧,紛紛落下,紀空手與狼兄渾身盡溼,但他手中的飛刀依然不減亮度,穩穩地夾於兩指之間。
他的臉上顯得非常鎮定,但心中卻驚駭不已。雖然他沒有看到這水中的怪物究竟是什麼模樣,但從這巨浪推測,已可大致猜出其輪廓。
「唰啦啦……」狼兄抖動了一下沾在身上的水滴,狂嗥一聲,竟然躲到了紀空手的身後。
「啪……啦……」一聲巨響驟起,水花暴濺間,一個形如芭斗的頭顱突然竄出水面,毛茸茸的毛髮中瞪著兩隻血紅的大眼,若山嶽傾塌般直撲過來。
「啊……」紀空手禁不住倒退了一步,失聲驚叫起來,因為他終於看清了這頭怪物真正的面目。
這是一頭巨蟒,生於水中的巨蟒。在紀空手的記憶中,所見到的最大的巨蟒也不及這頭巨蟒的十分之一,其身長几達十丈,腰身比及牛皮製成的戰鼓更大上數倍,兩隻血紅的大眼毫無表情,猙獰的大嘴吞吐出一條數尺長舌,以疾風之勢急卷而來。
其勢之烈,縱然是江湖上第一流的快手,也無法與此刻巨蟒長舌捲來的速度相提並論。
在這刻不容緩的剎間,任何考慮都是多餘,紀空手完全是出於本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全身功力提聚,發出了手中的飛刀。
刀出,人與刀在這一刻突然化作了一道虛無的電芒,刀已不見,人已不見,惟有那空氣中傳來的「噼啪」之音,伴隨著激湧狂瀉的殺氣充斥了整個虛空,氣旋如決堤的洪流,如拍岸的驚濤,綻放出生命中最輝煌的一幕,同時也詮釋了人類潛能最暴力的一面。
這是驚天動地的一刀,更是紀空手意想不到的一刀,就連紀空手自己也沒有想到,如此玄奇與霸烈的一刀竟然是出自自己之手。
這絕對是一個奇蹟,更是一個不朽的神話,但無論是奇蹟,還是神話,它早在紀空手墜崖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發生,因為自那一刻起,紀空手的體內已出現了脫胎換骨的變化。
人,不經歷三窮三富難以活到老;歲月,不經過春、夏、秋、冬,難到一年。萬事萬物,沒有變化就難以持久,補天石異力亦同樣如此。它在一個偶然的機會進入到紀空手的體內之後,的確發揮了它應有的作用,然而,由於人體對它產生了一種禁錮,使之很難將潛能發揮出來,以至於出現了停步不前的現象。
要想讓補天石異力徹底融入體內,使之達到一個極致,就必須要有突破,這就像是覆有堅冰的冰河,只有打破堅冰,大河才能流暢不止一般,而補天石異力要想發揮徹底,無疑也要突破人體這層禁錮。
這顯然並不現實,當年神龜蟄伏千年,蛻殼羽化成龍,是謂一變。但紀空手是人,除非一死,他才可以讓補天石異力突破禁錮,完成一次質的蛻變,否則他根本無法讓補天石異力在自己的體內有任何的突破。
然而機緣巧合的是,補天石異力進入紀空手人體之初,紀空手的心脈就遭受到項羽的流雲道真氣重創,這些殘存的流雲道真氣活動於紀空手的心脈之間,就已然對補天石異力形成了一道禁錮,隨後紀空手的體內又多出了拳王的拳勁與鳳孤秦的劍氣,使得他本已受創的心脈已有不堪重負之感。
這補天石異力就好比是一條洶湧的大河,而紀空手身上的經脈就好比是河岸兩邊的堤防,這堤防本可承載一河之水,想不到又憑空多出幾條支流,頓使這看似牢固的堤防岌岌可危。
《滅秦記》卷十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