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聲音,充滿了魔幻,透著一種對往事的親切,時常出現在韓信的夢裡。而這個聲音的主人,曾經與他是患難的朋友,最好的兄弟,但他們最終成為了今生的宿敵。
他們之間,有過一段難以化解的恩怨,一念之差形成的恩怨,惟有以生命與鮮血才能化解,而此時此刻,的確已到了了結彼此恩怨的時候。
「紀少,怎麼是你?」韓信並沒有表示出太大的驚詫,在他看來,這幾年劉邦的行事作風留給了他太多的懸疑,也許,只有紀空手的出現,才會讓這些懸疑變得合理。
但韓信的平靜卻讓紀空手吃了一驚,就好像韓信早有這樣的心理準備一般,這讓紀空手感到不可思議,因為「李代桃僵,龍藏虎相」這個計劃是他一生中的得意之作,完全可以做到無懈可擊。
「你似乎並不感到太大的意外?」紀空手凝視著韓信,想從其細微的表情中讀到他此刻真正的心情。
韓信輕輕地嘆息一聲,眼神一黯道:「天意,也許這真的是天意,我的心裡一直有這樣的猜疑,如果能證實這種猜疑,那麼我完全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你這個敵人擊倒,而且永無翻身的機會。但是,我不能,也不敢這麼想,即使在驪山北峰我感應到了你的氣機,也不敢承認這個事實,因為這個計劃實在太大膽了,不僅需要超凡的智慧,更需要有過人的勇氣,簡直是神仙手筆,又豈是人力可以為之的?只此一點,就證明了當年在大王莊時,我的抉擇並沒有錯。」
紀空手冷冷地看著他道:「你既然提到大王莊一役,我心裡存了數年的疙瘩倒想請你幫我解一下。我自問與你相處多年,交情不薄,一向把你當作兄弟看待,甚至為了襄助你,不顧個人安危,千里迢迢趕到咸陽與權相趙高為敵,按理說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罷了,又憑什麼要暗算於我,在我的背後刺出那一劍?!」
這一直是紀空手想不通的地方,也正是因為那來自身後的一劍,導致了他與韓信的決裂,這讓紀空手痛心之餘,更想知道韓信如此做的動機。
韓信的神情一沉,長思良久,方道:「你真的想知道其中原因?」
「如果我換作是你,你想知道嗎?」紀空手冷然質問道。
韓信沉默半晌,終於點了點頭道:「好,我告訴你。」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絲痛苦之色,顯然,這是他的痛處。當一個人當著他人的面暴露痛處時,總是需要勇氣的。
「我刺出那一劍,並不是因為你我有怨,而是我在那一刻發現,自小到大,你都要比我優秀,只要你在這個世上活著,我就永無出頭之日!」韓信艱難地說出了第一句話,語氣顯得激動起來,開始按著自己情緒波動的節奏繼續道:「一個人優秀並沒有錯,你錯就錯在比我優秀,當一個人心存爭霸天下之心時,他又怎能容忍當世之中還有人比自己更優秀呢?面對這種威脅,他惟一的辦法就是清除,徹底地清除掉這種威脅,從而專心去達到他所追求的目標!」
「就只這個原因?」紀空手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似乎難以理解韓信當時的心態。不過,他並不認為韓信是在撒謊——他從韓信的眼睛裡看到了這一點。
「是!有了這個原因難道還不夠我作出當時的抉擇嗎?背叛一個朋友,卻能得到整個天下,試問還有人可以抵擋這樣巨大的誘惑嗎?!」韓信有些歇嘶底裡地喊叫起來。
紀空手冷冷地看著他,彷彿是面對一頭瘋狂的魔獸,良久才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人上一千,千姿百態。每一個人都有自己行事的邏輯、思維方式,你有這樣的想法並不為過,不過你也應該知道,當你決定以自己的方式去做一件事情的時候,你就要承擔它所帶來的後果。」
韓信狂笑起來,笑過之後,整個人彷彿一變,顯得出奇地冷靜與自信,淡淡而道:「你能贏我,我自然會承擔這種後果;你若輸了,只怕也要為剛才的決定承擔後果。其實,我早已看透了,這個世界就是他媽的弱肉強食,惟有強者,才是對的,否則你永遠都是錯的!所以,紀少,你別怨我,我始終覺得我當年的選擇並沒有錯。」
紀空手的眼芒乍現,遙視天上風雲,似乎想從風雲的變化中識破玄機。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絲微笑,當這微笑將逝的剎那,才悠然而道:「你錯了,一個連朋友的心都贏不了的人,又憑什麼能夠贏得天下?所以你我之間的這一戰,註定了會以我的勝利而告終。」
「既然如此,何必廢話?」韓信沒有猶豫,已經拔劍在手。
「既然這是勝負已定的一戰,又何必急在一時?」紀空手道。
「你莫非是在等著什麼?」韓信有所驚覺道。
「是的,看到天邊那團雲了嗎?當它變紅的時候,就是我們決戰的時刻。」紀空手所指的那團雲,正是烏江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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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且的話讓項羽感到震驚。
「接著說下去!」項羽的聲音裡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震懾力,龍且一驚之下,看了一眼蕭公角的屍體,道:「蕭公角之所以自刎求死,是因為他已絕望。在他的眼中,你就是他心目中的神,他把自己的一切都完全寄託在了你的身上,當他發現面對挫敗的你其實根本不是神,而是與他一樣,都是一個人的時候,他的心理完全崩潰了,只能以死來完成自己的解脫。」
項羽心中一寒,經過龍且的分析,他似乎體會到了蕭公角那種絕望的心境,輕輕地嘆息一聲,沒有說話。
龍且繼續道:「我也想以死求得解脫,卻沒有這個勇氣,所以我就想,既然你已萌生死意,何不由我成全之?如此一來,對你我都是一種解脫,何樂而不為呢?」
項羽冷然一笑道:「你想用我的人頭去邀賞,以換得加官晉爵的機會?」
龍且大著膽子道:「不錯,如果大王能夠成全我,也不枉我跟了大王這麼多年。」
「你想得倒美!」項羽冷哼一聲道:「你既有殺我之心,那就來吧,讓我看看你是否有這個本事取走我項上人頭!」
劍已在手,人卻靜立,如高峰上的一棵古松,挺立於風雲之下,雲霧之中,雖然從項羽的臉上看不到以往的瀟灑與從容,卻讓龍且感受到了一股悲壯的震撼。
項羽的頭盔早已不在,一頭亂髮披肩,露出沾滿血漬與塵土的臉,顯得是那麼地落魄不堪,惟有他手中的巨闕之劍,依然顯出王者霸殺的風範。
劍之長、之寬、之厚,堪稱重劍之王,殺氣卻若流雲漫過劍背,泛出一層淡淡的紫光,向虛空彌散。
一陣清風吹過,竟然吹不進這段空間,空間中的每一寸,已經被濃重的殺意所充斥,不留一絲縫隙。
但風過之後,龍且的眸子之中閃過一道異彩,他從這風中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這本不足為奇,可是這血腥透著新鮮,這讓龍且的精神為之一振。
毫無疑問,項羽受傷了,不管傷勢如何,對龍且來說,卻平添了一股自信。
這至少說明,項羽縱然號稱「天下第一」,但他終究是人,而不是神,並非如傳說中的無懈可擊。
所以,龍且將劍一橫,準備出手了!
龍且絕對是一個高手,當他面對著比自己更強的對手時,沉重的壓力讓他必須做到全力以赴,不容許自己出現半點失誤。
經過計算的出手,帶有一定的弧度,絲絲勁氣在劍鋒上吞吐不定,顯示出其雄渾的後勁。
項羽沒有動,甚至連一點動的意思也沒有,任由龍且的劍鋒長驅直入。等到龍且搶入項羽的七尺範圍內時,一聲如驚雷般的怒吼炸響,仿似來自於蒼穹極處,卻震落在了龍且的心中。
聲雷飛旋,炸裂虛空,一切影像俱在爆炸之中化為虛無,化作一片虛無的流雲。
流雲在動,仿如在高天之上,有一種飄逸,還有一份從容,龍且一驚之下,感悟到了流雲之美,更感應到了流雲背後的沉重。
「啪……啦……」流雲一分為二,從中竄出一道璀麗的電閃,就像是開天之巨斧,當頭劈下。
龍且再想退時,已是遲了,只感到自四面八方湧來急劇的風暴,將他擠壓得喘不過氣來。
他惟有讓劍飛旋,讓身體飛旋,飛旋出一個內陷的虛空,企圖將風暴盡數吸納。
無數道勁氣交織竄行,構成了一幅幅虛幻的圖畫,又如海市蜃樓般消失在空氣之中,但每一幅畫中都是十八層地獄的再現,雖然只存在了一瞬,卻可以永留在這天地之間。
如地獄般的圖畫同樣也留在了龍且的心裡,就彷彿置身於魔界之中。龍且的心裡產生出一種莫名的驚懼,他幾次欲強行衝破風暴的漩渦,卻都被強大的吸力所牽扯,這讓他感到無奈。
「呀……」他歇嘶底裡地狂吼一聲,人劍合一,化作一道長虹,騰上半空,便在這時,他看到了項羽!
那巨闕之劍就在流雲之中,流雲一顫間,一道狂飆電射而出,疾撲向龍且的咽喉!
龍且縮頭閃過,已是驚出一身冷汗。
流雲一變,盡化天網,數千肉眼中陡現寒芒。
龍且知道,這數千寒芒中,只有一點可以致命,其餘的全是虛幻,但問題在於,哪一點寒芒才是真正的絕殺?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長劍一斜,構成一個圓弧的防線,迎著天網般的殺勢而去。
「呼……」風乍起,捲起那數千寒芒,突然化作了一把巨劍——
天裂、地變!巨劍劈下,殺機無限。
這是一把可以開天闢地的巨闕之劍,任何防線擺在它的面前,只是形同虛設。
剎那間,龍且才意識到,自己錯了,錯得不僅離譜,而且要命。
「噗……」血光濺起,巨闕之劍自龍且的頭顱破下,整齊劃一地將他的身體劈為兩半。
血珠濺上了項羽的臉,那冷硬的臉上肌肉在不停地抽搐,鼓成一顆顆如黃豆般大小的硬團,表情是那麼地亢奮,猶如嗜血狂魔,顯得猙獰而充滿邪性。
風吹過,龍且的屍身一分為二,向兩邊撲落,血肉模糊的慘景夾雜著血肉摔在岩石上生硬的響音,讓人感到一種悽慘的動畫效果,隨之而來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靜,靜至落針可聞,除了大江湍急的流水聲,天地間幾乎不存在任何聲音,就像是一個肅殺的地獄。
項羽依舊保持著劈劍的動作,如雕塑般充滿著線條之美與力感,眼神中空無一物,在一剎那間,他甚至失去了思維的能力,只感到自己的心是那麼地落寞,那麼地孤獨,仿如置身於一個已然塵封的空間。
敵人並未出現,但蕭公角與龍且都已死了,雖然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死法,卻給項羽以同樣的震撼,因為項羽明白,他們的死顯然與自己有關,可自己錯了嗎?
隔江而望,是那片生他養他的熱土,雖然相隔一條大江,但對項羽來說,阻隔不了他回家的腳步,然而項羽卻在彷徨、在猶豫,始終踏不出這回家的第一步。
這一步是何等的艱難,難就難在他是項羽,是曾經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他曾經所站的高度無人企及,所以他很難有勇氣面對自己的失敗。
這就是項羽此刻的心態,恍惚之中,他的耳邊響起了聲聲哀號,無數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圍著他,向他索要自己的親人。他想拔劍而逃,卻見一陣陰風驟至,這些老人搖身一變,竟然個個都成了厲鬼,自四面八方向他逼來。
「啊……」項羽嚇出了一身冷汗,狂喊起來,這才發現剛才的畫面聲響只是自己一時的幻覺。
他的意識陡然清晰起來,「嗡……」地一聲,巨闕之劍如龍吟般蕩向虛空,仿似欲將夢魘自身邊趕走。
劍光一閃,在虛空中劃出了一道美麗的弧跡,就在項羽欣賞著這劍弧閃現出來的角度時,他的身體陡然一震,目光似乎捕捉到了什麼東西,眼神中充滿了極度的驚詫與恐懼,忍不住倒退了一步,面向左手方的一段臨江懸壁。
這段懸壁不長,只有十餘丈寬,數丈高,卻如刀削般筆直,懸壁的正中央現出幾個大字,赫然是:項羽自刎於此!
這是兩軍交鋒時常用的攻心戰,按理說,項羽的反應絕對不會如此之大,幾個大字就能嚇倒西楚霸王,豈不是一個天大的笑話?但事實就是如此,當項羽第一眼看到它時,一顆心空蕩蕩的,就像是墜入了萬丈深淵一般。
他的目力驚人,可以在十丈之內辨出蟲蟻之雌雄,所以他認出這幾個大字絕不是刀刻墨塗所成,而是由萬千螞蟻組合而成。
這麼多的螞蟻爬上了臨江懸壁,按照不同的組合排列成了這六個大字,如果這不是天意,那是什麼?
不知道,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項羽根本就不想知道,他只覺得剎那間的驚詫與恐懼之後,感到了一種解脫,同時也為自己的逃避找到了藉口。
「哈哈哈……」他禁不住狂笑起來,引起江山倒卷,巨浪拍岸,天空在剎那間變得暗沉起來。
「天意,一切都是天意啊!」項羽喃喃自語道,當他看到這平空而出的六個大字時,心理最後的一道防線已經徹底崩潰,只覺自己好累,真想找個地方靜靜地躺下來,看看藍天,看看流雲,讓自己自由地放飛於這天地之間。
「既是上天要滅我項羽,我為什麼還要再回江東呢?就算回到江東,又有何臉面見江東父老?天意如此,不可避背,罷了!罷了!」項羽狂吼道,整個人就像一頭失去理智的魔獸躁動不安,他真的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竟會落得如此下場!
風乍起,吹動衣袂飛舞,項羽立於巨巖之上,緩緩地將巨闕之劍橫在了頸項。他的眼中,沒有淚水,只有絕望。
「呀……」一聲長嘯,帶著無盡的悲涼,劍過處,頭顱飛上半空,頸腔噴出一道血箭,直衝雲霄。
無頭的身體,依然傲立!
頭頂上的那片流雲,卻變得極紅……
項羽死了,從來不敗的項羽,死在了自己的手上。
正如紀空手所料,沒有人能夠打敗項羽,除非是他自己。
項羽是敗在自己脆弱的心理上!表面看來非常強大的他,其心理通卻不如人們想象中的那麼強大,正因為他做什麼事情都是一帆風順,所以,當陡然遇上挫折時,他的精神往往會最先崩潰。
紀空手看準了這一點,於是就制定了這個「十面埋伏」的計劃。從四面楚歌、卓小圓之死開始,紀空手從各個方面對項羽的心理逐步施壓,甚至連紅顏的出現也是他刻意安排的,為的就是讓自己的身分暴露,從而摧毀項羽一向自感優越的自尊。
但真正讓項羽感到絕望的還是那懸壁之上的六個大字,這看上去很玄,卻是紀空手從韓信那個蟻戰的故事中得到了靈感,然後派人以蜂蜜在懸壁上寫下那六個字。螞蟻受到蜂蜜的誘惑,出現項羽所看到的現象自然就不足為奇了,但項羽卻萬萬沒有料到,自己視為天意的東西,卻是人為。
這一切看上去非常偶然,最終卻成為了一種必然,這種必然,也就註定了項羽最終的結局。
誰叫他的宿敵是紀空手呢?
很顯然,這一次紀空手運用自己的智慧再次創造了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