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吃得便有些沉悶了,陳老藥一直板著一張老臉,把菜飯咬得山響,似乎整間木屋中都有他的咀嚼聲在迴盪,看他的神情,倒好像是南宮或吃了他的飯,而心裡不高興。
南宮或的飢餓感便被這樣的氣氛壓到九霄雲外去了,平時在家中,他一開口,立即有幾個下人會陪著他亂拉亂扯的。
終於,他忍不住無話找話地說了一句:「好香!」阿羚一愣,南宮或趕緊補充道:「我是指花。」
卻見陳老藥重重地把筷子一放,冷聲道:「小子你也懂花麼?不怕褻讀了花?」
這語氣,南宮或可不愛聽了,他自幼生長的環境,便養成了他爭強好勝,心高氣傲的性格,現在被陳老藥的如此一說,他如何沉得住氣?
當下,他便不顧阿羚一再向他遞眼色朗聲道:「在下雖然不才,但對於花,倒是略懂一二的。」
陳老藥沒有想到南宮或竟也是個傲骨,當下便道:「你倒是給我說出個子醜寅卯來!」語氣有些咄咄逼人。
南宮或並不怕,因為他一向愛養養花呀,鳥呀,魚呀之類的,又加上他悟性極好,對花之道,倒還真的是知道些的,當下他便一清嗓子道:「我便先說花的香味吧。其實,花的香味,也是有形有色的,比如茉莉花,是柔軟輕飄圓圓的,輕輕地吹拂著人體的肌膚,而丁香與玫瑰一樣,是堅硬而沉重的,蘭花的香味是最銳利的,它進入人的感覺時,用的是一種刀鋒侵入的方式,而不像荷花那樣,總是猶猶豫豫地在人的四周徘徊、試探,輕輕地叩問:我可以進來嗎?」
南宮或在家中時,只要他一提起花鳥之類的東西。他的父親便沉下臉來,難得今天有機會可以借題發揮,他便毫不客氣地大發一番高論,當他還要做更深入的話題時,卻被阿羚用腳在桌子底下用力踢了一下。
南宮或的聲音戛然而止了。
陳老藥看著他的孫女兒阿羚道:「為什麼要阻止他說?我覺得他說得很不錯!」他說這些話時,是一本正經的。
南宮或只好又開始無滋無味地吃飯了。
陳老藥忽然道:「你這麼小小的年紀,便有那麼多仇家麼?」
南宮或道:「陳老前輩為何如此說?」
陳老藥道:「我看你身上之傷,似乎不像是同一個人所傷,而是好幾個人以不同的手法所傷的,所以才會如此說。」
南宮或不由想到了皇甫小雀,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他不知道皇甫小雀如今怎麼樣了。
他忽然發覺自己其實挺冷血,竟直到現在才記起皇甫小雀來,也許,自己的感情並不是很真摯?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被他自己壓下去了。
他有些悵然地道:「我是為了一個本是陌生的人而傷的,對手的武功很高,我能活下來,一半是前輩的醫術高明,另一半也是有些僥倖,否則在那幾個魔頭的合攻下,我不知我該死幾次了。」
阿羚忍不住插嘴道:「究竟是什麼角色?難道有三頭六臂啊!」
「痴顛四劍,青城的,還有二個新近在江湖中攪得風風雨雨的‘無麵人’,若你們也是武林中人,也應該知道他們幾個人,武功很是不弱。」
陳老藥又一聲冷笑,似乎是在說:那也算武功?一文不值!
南宮或心道:「莫非你這麼一個乾瘦的養花老漢,也有一身驚人的武功不成?」他氣惱這陳老藥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便三口兩口地吃完飯,道聲:「二位慢用,在下先回去歇息了。」
走至門口,便從身後傳來陳老藥的聲音:「晚上別和衣而睡,那樣不利於傷口透氣。」聲音仍是冷冷的卻聽得南宮或心頭一熱。
這個怪老頭!
天已經黑下來了,所有的一切都漸漸地隱入一種越來越濃的灰暗之色,朦朧而虛幻,如同一個夢境。
南宮或在床上躺了下來,一時也無法入睡。
四下裡靜悄悄的,卻有一般花香沁入心中,絲絲縷縷。
說是花香,其實也不單單花香,那股氣味,有點清爽,有點新鮮,有點水氣,又有點土氣。
也許,那便是夜的氣息,那些白天被人、被浮塵壓著的萬物的氣息。瓦、水以及牆角的土,門外的花、樹,樹的幹、根、枝、葉,花的莖、瓣、蕊,草的齒、須……
甚至,還有水缸中的水,缸壁上的青苔……
一種莫名的感觸從他的心頭升起,他突然有一種想哭的感覺,這絕對不是因為傷感,或許,用「感動」來形容,是比較恰當的。
南宮或不由為自己的善感而驚訝。
他仍是難以入睡,很長時間過去了,他才明白自己是因為那個古怪的陳老藥而難以入睡。
陳老藥種花、種草,又自種食糧,加上有那麼一個聰明可愛的孫女,按理他應該是很愜意的,在南宮或的眼中,種花養鳥的人,應該是一個會享受生活的人。
但陳老藥不是這樣,他簡直有點憤世嫉俗的味道,一個憤世嫉俗的人,卻養了這麼多花,這總讓人有種不協調之感。
更奇怪的是當南宮或說那「金海沙藤時」,陳老藥的神態言行太古怪了。
左思右想,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他開始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阿羚將他叫醒的,她說她要去放羊了。
南宮或趕緊道:「我也隨你一道去吧。」
當然,他不是因為要急於還那二十大錢,他是不願與陳老藥二人單獨相處,他覺得那時挺尷尬挺累的。
阿羚道:「你能行嗎?可是要爬山的。」
「怎麼不行?沒被你們救起之前,我還不是在走?告訴你吧,我是屬羊的,會爬山是我的本性。」
阿羚想了想,道:「也好,反正我也覺得一人怪無聊的,不過,若是我爺爺怪罪下來,你可要替我擔著點。」
「好說,好說,我這個人還是挺能捱打的。」
山的名字叫奶頭山,一個有點曖味的名字。
這樣的冬天,天空卻是碧藍澄淨的,陽光是一年中特別溫馨柔和的時候,只見它輕巧而舒緩地撫弄著南宮或的周身肌膚,真是纏綿悱惻,無所不在,撫遍了他身體的每一僵硬關節,每一敏感穴位,他全身的傷痕,在這樣的柔日下,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舒適。
這座山,是山洪雕塑出來的一種特殊地形,也不知是什麼年代突然發了一場很大的洪水,山洪從山頂一路衝下,再從一個前凸之崖猛撲而出,卻撲了個空,落在腳下的酥軟土地上,衝激成坑,而豎向崖坎的黃土便往下坍塌,填補這個坑。
於是,便造就了這麼一個有點渾圓,卻在向陽的一面有一個敞口淺底的土窩窩,現在,阿羚的羊群便散放在這個土窩窩附近。
說是羊群,其實只有五隻羊,而且是那種毛粗而黑的山羊,一點也不可愛,倒是其中那隻頭頂盤角威武碩大的公羊有點意思。
南宮威與阿羚便躺在土窩窩裡,身上枯草被壓得「咔嚓」直響。
世界很靜,陽光很亮,爬山時二人都已出了一身細汗,氣也有些喘了。
南宮或嘴裡叼著一根細長的草莖,咂巴著,竟也咂巴出一股淡淡的甘甜,他的眼睛微微地眯著。
他的思緒有些飄忽,似乎一時弄不明白自己怎麼突然陪著一個小姑娘放起羊來。
生活,總是這麼戲劇化麼?
南宮或見阿羚一忽兒躺下一忽兒坐起,便知道她其實挺想與自己聊天的,無論是誰,若是常年累月與陳老藥那樣的老怪物生活在一起,都會變得碰上一塊石頭,也想說幾句話的,何況南宮或這樣的大活人。
於是,南宮或便問道:「你一向都與你爺爺生活在一起嗎?」
阿羚道:「是啊,我爺爺說我是他在一個土地廟裡撿來的,我一直沒有見過我爹我娘。」
南宮或暗暗自責不該提到這個話題,但看阿羚的神色,似乎並未在意,心才安了些。
阿羚接著道:「南宮大哥,我爺爺那樣的脾氣,你受不受得了?」
南宮或忙道:「受得了,受得了,我看陳老前輩其實心眼挺好的,可能是年紀大了,便有一些……有一些變化了吧。」
「其實,我爺爺在我小的時候,脾氣比現在要好得多,也不知為什麼現在變得這麼古怪了,也許是他的那種怪病引起的吧。」
「病?陳老前輩的醫術不是很高明嗎?」南宮或很吃驚地道,他不明由陳老藥為什麼會醫不好自己的病。
「也正因為他醫術很不錯,所以才對自己治不好自己的病而煩惱,這種煩惱日積月累,便形成了他現在的古怪脾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