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永遠坐著、永遠平靜如水的掌櫃,豈非有些不尋常?
但當歐陽之乎進入「清歌茶樓」時,掌櫃的神色卻不再平靜,他的臉上有了一種奇怪的表情.
待歐陽之乎走近時,他開口道:「豐公子也會喝茶麼?」語氣甚是生硬.世間竟還有如此招呼客人的掌櫃嗎?倒像是歐陽之乎欠了他幾吊錢似的.歐陽之乎也是一愣,不知這掌櫃的為何對豐少又如此反感,但他一閃念,便開口笑道:
「如此文雅之事,多學點也未嘗不是好事.」
那掌櫃的冷哼一聲,對一個夥計道:「東頭窗邊,綠茶。」
綠茶在茶樓裡是最不入流的茶了,尋常人根本不屑喝它。歐陽之乎益發奇怪,便先一副勃然大怒之狀,似要發作,然後又一咬牙,忍了下來.掌櫃冷冷地看著他.
歐陽之乎一副怒火難遏的樣子,氣吁吁地坐在東窗邊上的桌邊.這時、夥計已將那壺綠茶端上,正要為他沏上一杯,歐陽之乎攔住了他,道:「如此小的杯子,你道我是櫻桃小口?
速速去給我換隻大碗來.」
茶樓本是極為靜雅之處,被他如此一嚷,豈不引得眾人冷眼相看?但歐陽之乎卻也懶得理會,大咧咧地坐在那兒.
夥計將一隻大海碗端了來,歐陽之乎喜道:「此碗甚好,甚好。」然後「譁」地為自己倒上一大碗,用嘴吹去熱氣,吹得「呼哧呼哧」直響,待茶涼了,他才端起咕嚕咕嚕一氣牛飲.
末了,他用袖子將嘴一抹,大叫道:「痛快,痛快.」那樣子真是可惡得很.掌櫃的臉色已極為難看了,已成鐵青之色,他本是那般的心靜如水,為何一見「豐公子」,便如此沉不住氣呢?
突然,茶樓裡有一個酸溜溜的秀才站起身來,向歐陽之乎這邊走來,一直走到歐陽之平面前,徑直坐下,口中道:「兄臺頗有奇相,小弟略懂相術,想為兄臺看一看手相,不知兄臺意下如何?」
說罷,他的神情在一瞬間變得木然呆滯,然後立即又恢復那一副酸溜溜的樣子.歐陽之乎立即明白眼前之人便是紅兒了.
於是,他道:「也好,我這幾日又是左眼皮跳,又是右眼皮跳的,也分不清是兇是吉.」
言罷,他伸出他的左手.
茶樓中的茶客心中都暗遭:「這酸秀士定是要從這渾渾噩噩的豐家公子那兒詐些錢了.」
紅兒握著歐陽之乎的手,湊上前去仔細地看了看,口中嘖嘖有聲地道:「奇相奇相.」
歐陽之乎乘機輕輕地道:「‘無影鶻鶻’在‘殘雨樓’.」紅兒略略一愣,接著道:
「看這掌紋,邊紋彎曲內收如一元寶,此乃聚財之相……’東拉西扯地說了一大通.歐陽之乎則用右手端起那隻大海碗,作出舉碗喝茶狀,卻藉著那海碗的掩飾,將豐少文身上佩玉之事說了,又遭:「情形有些複雜,先別傷了豐少文,也勿向殘雨樓出手,時機成熟,我會設法告訴你們.」
說到這兒,他才大聲道:「果然好眼力,這些銀兩你便拿著,喝幾碗濁茶吧.」
掌櫃臉色本是緩和了些,一聽此言,又變得難看了.紅兒卻正色道:「我又怎會收兄臺的銀兩?不過見兄臺雖有奇相,卻因無意中衝犯了大歲星,近幾日有些災禍,我有一塊家傳寶玉,可以避邪去兇,願與兄臺交換.但如此一來,便顯不得兄臺心誠,那寶玉之靈也就不肯現身了.這些銀兩我暫且收下,待兄臺去了邪氣,我便將銀兩還與兄臺.」
說罷,就一把抓過那銀兩,揣入懷中,然後拿出一塊玉來,頗有深意地道:「此玉乃是家傳至寶,好生收著.」說著就向歐陽之乎稍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說這塊玉就是從那豐少文身上找來的。
歐陽之乎很快就明白了,心道:「沒想到冬姑姑她們已發覺了這個漏洞.」於是忙接了過來.
紅兒一揖手,告辭了。
眾茶客心道:「這不學無術之公子的銀兩倒也真是好騙.」
歐陽之乎又喝了一大口茶,將一不小心喝入嘴裡的茶葉又吐了出來,然後才站起身來,走到櫃檯前,道:「貴茶樓的這綠茶其價如何?」
那掌櫃的冷聲道:「綠茶在茶中根本不入流,更不用說與毛尖、雲霧、不片、小蘭花、雨花花之類相比。我們這兒平日不煮茶渣,只有人渣來了,我們才煮上一壺,至於錢麼,豐公子隨便給點便行了.」
歐陽之乎仰天狂笑,笑罷,方道:「本公子大度得很,偏就不生氣!’言罷,掏出一綻銀子來,輕輕地放在櫃檯上,目光挑釁似的看著掌櫃.歐陽之乎已看出了此掌櫃的異常表情,所以他便決定要激怒他,一個人若是憤怒了,便容易暴露出什麼來.
那掌櫃的臉色先是變得憤怒起來.倏地,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歐陽之乎的那隻握著銀子的手,眉頭猛地一跳,然後臉色便一下子變得蒼白如紙,片刻後,又恢復了正常。
他的語氣卻變得全無方才那種冷嘲熱諷的味道,而是客氣得很,他道:「豐公子果然異於常人。我想在今夜親自為豐公子煮上一壺好茶,不知豐公子敢不敢來喝?」
歐陽之乎一愣,立即便道:「還從來沒有我豐少文不敢吃不敢喝的東西.」
掌櫃道:「子時?」
歐陽之乎道:「子時.」
掌櫃的笑了,這是他自歐陽之乎進茶樓來第一次笑,只聽得他道:「好,我便在子時恭候奉公子大駕。」
待歐陽之乎出了「清歌茶樓」,掌櫃的便喚過一個夥計,對他耳語一番,那夥計不住點頭,然後便也出了「清歌茶樓」.
歐陽之乎回到「殘雨樓」時,已是正午後了.院內靜悄悄的,只有那隻「無影鶻鶻’偶爾地叫上幾聲.
歐陽之乎不知豐少文平時都是如何過的,所以他只好決定還是回房間歇著。
剛躺下不久,那老家人又敲門進來了,歐陽之乎心道:「世上競有如此整日泡在主子房中的下人麼?」
老家人一見歐陽之乎,便驚問道:「少主竟去了‘清歌茶樓’?」
歐陽之平道:「你的耳朵倒伸得挺長的.」
老家人道:「我是聽茶樓的一個夥計說的.」
歐陽之乎問道:「你何時見了‘清歌茶樓’的夥計?」
老家人道:「便是方才.那人叫葉根,平日常來我們‘殘雨樓’叫老爺子去‘清歌茶樓’與茶樓掌櫃的下棋,今日他來‘殘雨樓’也是為了此事.」
歐陽之平眼中一亮,說了聲:「這樣也好。」便又矇頭睡下了.老家人卻還在那兒問道:「茶樓的掌櫃有沒有為難你?」聽聲音似乎頗為關切.歐陽之乎在被子裡嗡聲嗡聲地道:「他為何要為難我?我又沒招他惹他.」
老家人還待再說,歐陽之乎卻故意在被子裡扯起長長的呼嚕聲,老家人一愣,只好走了。
老家人一走,他便立即一躍而起,雙目灼灼生亮,哪有半點睡意.歐陽之乎心中緊張地算計著,謀劃著。
‘清心茶樓’的掌櫃晚上那壺「茶」是不怎麼好喝的,可為何掌櫃會在這節骨眼上,還讓人來邀豐寒星去下棋?顯然,豐寒星與那掌櫃關係非同一般.掌櫃為何一見「豐少文」便那麼憤怒與不滿呢?為何又突然之間變了態度,不再對歐陽之乎惡嘲冷諷?他為何會邀自己去喝「茶」,莫非他已看出了什麼。
可自己所做的似乎並未有什麼漏洞,他又如何察覺的呢?察覺之後當時為何不點破?
左思右想,卻是百思不得其解,便將心一橫,暗道:「今夜去了之後,也許便可一切真相大白了.那又何必在此苦思悶想?只可惜無法通知紅兒她們了.」
反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反正先睡一會醒?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