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之乎知她諷刺的是豐少文,但他卻是歐陽之乎,又怎會因此而惱羞呢?於是神色仍是平靜如初.
小六林子見「豐少文」神色絲毫不變,不由暗歎:「這傢伙臉皮功夫倒也修練得登峰造極了.如此嘲弄他,他卻還是厚皮厚臉地站在那裡.」
卻聽歐陽之乎道:「為兄如此做作,自是為了林子妹你了.」言語間甚是輕薄.小六林子神色一變,道:「看在寒叔叔的份上,我不與你計較,若再不知自重,便別怨我翻臉無情!」話說到這裡,那張臉已是冷若冰霜了.
除了豐寒星外,可能小六林子是惟一知道那「清歌茶樓」掌櫃真面目的人了,所以歐陽之乎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把她帶回柳鎮.
於是他突然神秘地道:「林子妹不想見到那種神情呆板木然之人嗎?」
小六林子身子一顫,眼中已有無限的怨毒之氣!
歐陽之乎不由有些吃驚,沒想到自己此言一齣,對小六林子造成的震動有這麼大.那種舉家皆遭人所滅的傷痛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一種刻骨銘心的記憶。
歐陽之乎不由有點內疚,雖然豐靈星是惡貫滿盈,罪得應有,而且當時歐陽之乎為人所控制,全無思維能力,但小六林子畢竟是無辜的,對於她來說,爹永遠是爹,無論他有多惡.何況她也未必真正瞭解她爹的品行。
只聽得小六林子用冷得刺骨的聲音道:「我隨你回去!今夜,柳鎮必定有血光!要麼是無魂無魄之人的,要麼是我的.」頓了頓,她冷聲道:「或者,是你的!」
歐陽之乎不由打了個寒顫,他沒想到小六林子憤怒起來,竟是如此可怕.那個小巧玲瓏刁鑽古怪小姑娘到哪兒去了?現在的小六林子,已與那個小姑娘是截然不同了.
歐陽之乎忍不住一陣心痛。
也許,這便是江湖.
把善的變成惡的,把真的變成偽的,把無邪的變成怨毒的.讓每一個人都千方百計地算計別人,又被人算計著。待到精疲力竭時,回首一望,才發覺自己已是面目全非了.於是,歐陽之乎嘆了一口氣,道:「今夜的血光有可能是無魂無魄人身上的,也可能是我身上的,但絕對不會是你身上的.」
小六林子臉色稍稍一緩,因為她聽見了歐陽之乎的嘆氣之聲,一個花天酒地的浪蕩公子本應是不會嘆氣的,常常嘆息的人,是因為心太累了.若是一個人的心會累,那這個人至少還不算是狼心狗肺了.但她的語氣仍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她道:「就憑你那把劍嗎?」
歐陽之乎道:「再加上我的命!’
小六林子那雙美麗的眼睛眯了起來,終於,她一點頭,道:「好!我便陪你走一遭!」
※※※
柳鎮的人們意外地發現「殘雨樓」樓主的義子豐少文突然駕著馬車來了.這簡直比大白天撞見鬼還讓人吃驚!
豐少文會去駕著一輛馬車?若不是親眼所見,那是誰也不會信的,倒不如說豐少文突然長出一隻角來,說不定還會有人信.
即使如此,仍還是有許多人不信,現在他們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於是他們匣拼爭地揉著自己的雙眼.他們都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可任憑他們把眼睛都揉紅了,「豐少文」還是那麼微笑著坐在馬車前,手不時揚一揚鞭子.看他的模樣,倒像是一個駕車的好把式.柳鎮的人不由奔走相告:豐少文駕著馬車來了,豐少文駕著馬車來了.聽那語氣,似平在喊:「和尚娶妻生子了,和尚娶妻生子了.」
歐陽之乎微笑著接受人們的「瞻仰」,心中道:「更讓人吃驚的事還未發生呢.今夜,你們將會看到豐少文與他的義父豐寒星惡鬥!」
他的這輛馬車便在眾人的指指點點中駛至「清歌茶樓」。
歐陽之乎翻身下車,然後走到後面,掀起那低垂著的門簾.裡邊走出來一個人,一個美若天仙的姑娘:小巧玲瓏的臉,小巧玲瓏的鼻子,小巧玲瓏的櫻口,小巧玲瓏的身段……
柳鎮的人又是大吃一驚,許多人的嘴都大大地張開著,合不上了.他們心道:「這風流成性的豐公子是從何處覓來這麼一個天仙般的女子?為何他們不去別處,偏偏來這茶樓?世上還有進茶樓的女子嗎?這豐少文真是膽大妄為了.」
那天仙般的女子下了車,便徑直朝茶樓而進,歐陽之乎緊緊地跟在後面,連那馬車也不顧了.
眾人不由暗道:「這個豐公子,哎,這個豐公子,真是瘋了.」
當小六林子上了茶樓時,那掌櫃手中的一隻玉茶壺幾乎失手落地!
總算他定力好,忍住了.但緊接上來的一個人又讓他吃了一驚!
那人便是扮作豐少文的歐陽之乎.
更讓他驚駭欲倒的是歐陽之乎竟對小六林子道:「林子妹,我們便坐西窗下吧,若是坐東窗,人家便會給我們端上比貓尿還難喝的綠茶來。」
看情形,小六林子與「豐少文」是同路而來的了,這豈不讓掌櫃的心驚?
待小六林子與「豐少文」在西窗邊坐下後,掌櫃的忍不住道:「姑娘,我們茶樓一向是不接女客的.」說罷,他對小六林子遞了個眼色.小六林子卻似乎並未看見他的眼神,卻道:「這是朝綱規定的麼?你們店中寫過這樣的告示嗎?若是沒有,那又如何能拒客?」
掌櫃吃驚地望著小六林子,大惑不解.小六林子卻已避開他的目光,低頭撫弄著自己的指甲.
無奈,掌櫃只好轉身對歐陽之乎道:「豐公子,我本是邀你子時來飲茶,為何如此早便來了?而且我只邀了你一人,為何又帶了女客人來?恐怕不妥吧?」
歐陽之乎一笑,道:「那又何妨?我現在只是你的尋常顧客,待到了子時,我才是你所邀請之人.」
掌櫃的看了看低著頭的小六林子,欲言又止,卻轉身對一個夥計惡狠狠地道:「還不快給豐公子上兩盞碧螺春?」
歐陽之乎不由笑了,也許掌櫃的誤認為他已制住了小六林子.茶上來後,歐陽之乎正要喝,卻被小六林子攔住了,歐陽之乎奇道:「林子妹為何阻我飲茶?這碧螺春可不比那綠茶,若說綠茶是糞土的話,那這碧螺春便是從茶渣上長出的花了.」他的這種說法把幾個茶客逗得一樂,心道:「倒是有些歪理.」卻聽得小六林子道:「咱們將兩盞茶換著飲,豈不有趣些?」
茶掌櫃與歐陽之乎一聽,全都瞪大了眼。
歐陽之乎心知她意,定是為了防備茶掌櫃在茶中下毒。看來茶掌櫃與小六林子的關係的確非同一般,所以她才算定若是她代飲歐陽之乎的茶而中了毒,茶掌櫃定會為她解毒.「可是,她為何要如此對我呢?」歐陽之乎大惑不解,便道:「林子妹倒有雅興……」
小六林子立即打斷他的話道:「我只是不願你在我見到無魂無魄人之前有什麼差錯而已。」
歐陽之乎道:「林子妹倒體貼的很。」語氣顯然有些輕薄.小六林子冷哼一聲,粉面如霜.
歐陽之乎一伸舌頭,油裡油氣地打了個捻子,搖頭晃腦地哼起小曲:春色迷人恨正賒,可堪浪子不還家,細風輕露著梨花.簾外有情雙燕飛,舍前無力綠楊斜,小屏狂夢極天涯……
如此小曲,淫聲蕩語,也不知歐陽之乎是從何處學來的,茶客們早知這豐少文狂浪不羈,便也不以為奇,但小六林子卻聽得黛眉緊鎖,滿臉慍怒.歐陽之平渾如未覺。仍是一路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