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離他有一丈多遠的地方,坐著他的客人——很少會有人把客人安排得離自己這麼遠,但房畫鷗,幾乎每一次方雨見他與客人在一起的時候,他的客人與他離得都很遠!
房畫鷗一見方雨進來,便道:「雨兒,吉州的事辦得如何?」
方雨道:「黑馬幫的人知道師父的意思後,也就順水推舟,由‘青獸門’的人向他們賠了個禮,這事就如此了結了。吉州群豪都說幸虧有師父出面,否則一定又是一場血腥大戰。」
房畫鷗淡淡一笑,道:「他們這些人總是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而爭纏不休,江湖中也因此平添了許多殺戮,那又何苦?咦,紅樓呢?」
方雨道:「葉師哥在回來的途中聽說信州那邊發現了萬修言的行蹤,他便趕了過去。」
說完這些話,她有些驚訝為何師父還不把她向客人引見,這豈不是有些失禮?
看那客人,估摸五旬上下,頗為消瘦,但人卻很高,這就更顯得惹眼,坐在那兒與常人站著差不多一樣高了。除了高之外,再也看不出什麼顯著特徵,衣著容貌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房畫鷗道:「以紅樓的武功,應付萬修言,應該是綽綽有餘了。」他見方雨向來客不經意地看了幾眼,便道:「雨兒,這是為師常提起的南北二十六大鏢局的總鏢頭沙大俠。」
方雨這才明白過來,南北二十六大鏢局總鏢頭名為沙千里,她師父的確提起過,但也並不是常提。她一直覺得把好端端的各居一方的二十六大鏢局硬扯到一塊兒,然後再設個總鏢頭,好像有些不倫不類,所以她對二十六大鏢局的總鏢頭也沒有什麼好的印象。
當下,她便隨便見過沙千里,沙千里對她心不在焉的樣子倒是不以為意,與房畫鷗又順便說了幾句,就起身告辭了。
自然有人上來,將沙千里領出去。
房畫鷗待沙千里走後,方問道:「雨兒,為師讓你辦的另外幾件事,你辦得怎麼樣呢?」
方雨道:「徒兒好不容易才找到四師……才找到他,並且探知永州四老要出手圍攻他,我心想這一定是個好機會……」
房畫鷗打斷了她的話,道:「最後怎麼樣?有沒有替我們風雨樓剷除這個逆賊?」
他的聲音頗為嚴厲!雖然他對風雨樓的人都是如此,但對方雨卻一向是慈和得很。
方雨覺得有一種莫名的委屈,她囁嚅著道:「他……我不是他的對手。」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把真相告訴房畫鷗。事實上她不但沒有同左扁舟再交過手,相反還出手救了左扁舟。這次回來,她早就決定要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向她師父說清,告訴師父左扁舟……也就是他的五師叔可能是無辜的。
但房畫鷗一逼問,反倒使她在那一瞬間改變了主意。
房畫鷗看了看她,道:「他不是雙目失明瞭嗎?不過這也無妨,我本來就只是讓你查明他的行蹤即可,沒想到你年少氣盛,終還是出手了,只要你沒事就好,至於那逆賊,終歸是將咎由自取的!」
她師父在她面前說她的四師叔——在這種時候,作為小輩的她,還能說什麼呢?只有默默聽著的份。
待房畫鷗說完,她才道:「師父,弟子還有一事要稟報師父得知。」
房畫鷗「哦」了一聲,有些驚訝地道:「你說吧。」
方雨道:「我見著了五師姑的弟子。」
房畫鷗聞言一下子從他的太師椅中站了起來,目光顯得有些亮,他的內心顯然有些驚訝與激動,說話便比平時快了些:「那麼你五師姑呢?」
方雨道:「我未曾見到五師姑,但五師姑的弟子我卻帶到風雨樓來了。」
房畫鷗道:「她也收了弟子?有幾位?」
方雨道:「只有一位。」
房畫鷗嘆了一口氣,道:「與為師一起從師的幾人中,數你五師姑最受你祖師喜歡,但她性格剛烈執拗,二十年前為了那不成器的左扁舟,從風雨樓中出走之後,便再也沒有她的音訊了。為師這二十年來曾多次讓人去尋找她,卻一無所獲,我還道……唉,一切都是左扁舟那逆賊惹的禍,你師祖在臨終時曾多次說他最有心機,哪知他卻走了邪路!」
房畫鷗臉上有了一種深深的惋惜與憂鬱,他已不再稱左扁舟為師弟,更不允許他的弟子稱左扁舟為師叔。
方雨怕師父想起太多的不快之事,便道:「五師姑大概對以前的做法也有些自責,所以後來才出家落髮為尼……」
房畫鷗一震,愕然道:「她出家了?」
方雨道:「正是如此!雖然弟子沒有親見,但從她的弟子口中知道了這一點,自然她的弟子也是出家之人了。」
房畫鷗沉默了,他揹著手,慢慢地在大廳中踱了幾步,方道:「你五師姑的弟子現在在何處?」
方雨道:「在我屋子裡,只因有所不便,所以沒有直接來拜見師父。」
房畫鷗擺了擺手道:「這倒也無妨。」
當下,方雨便把她所知道的事情細細說了一遍。
當房畫鷗聽到她模仿老嫗的聲音嚇退「紅鬼黃魅」的事時。不由笑道:「沒想到這兩個老鬼至今還怕見到他們的師姐年奴嬌。」
方雨道:「他們自己已是一大把年紀了,怎麼他們的師姐反倒有這麼一個嬌氣的名字?」
房畫鷗道:「這自然是她年輕時用的名字,現在江湖中人都是稱她‘捉鬼老嫗’了。」
方雨道:「這個稱呼我早已聽說過了,‘捉鬼老嫗’我也見過兩次,兩次都見她在追趕‘紅鬼黃魅’,無怪乎江湖同道要把她稱作‘捉鬼老嫗’!據說這事與他們師父常無常當年臨死前說的一句話有關。」
房畫鷗點頭道:「正是如此!」卻不再說下去,而是問道:「什麼時候可以讓你五師姑的弟子來見見我,我想既然找到了她,就應該能找到你五師姑了。」
方雨道:「她因為護送她來風雨樓的同伴喪命於‘紅鬼黃魅’手下,心中極為哀傷,我怕她太累,想讓她休息一宵,明日再來見過師父。」
房畫鷗道:「也好,怎麼說她也是風雨樓一脈,而那位……那位寧少俠是為了護送她而遭了‘紅鬼黃魅’這兩個老東西的狠手,也算是有恩於風雨樓了,你與少林因休大師一起說的那句話很是得體!匡扶正義,本就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
方雨道:「五師姑的弟子名為封楚楚,據她自己所言,她竟是當年與洪遠鏢局的鏢隊一起遭遇劫難的封家後代!」
房畫鷗的眉頭猛地一跳,像是有一點火星在灼動一般!他沉聲道:「此言當真?」
方雨道:「弟子不敢枉加定言,是封姑娘親口對我說的。」
房畫鷗慢慢地走至太師椅前,緩緩坐下,他的手在輕輕地叩擊著太師椅的扶手,良久良久,不發一言。
正當方雨準備起身告辭之時,房畫鷗開口道:「此事還有幾個人知道?」
方雨道:「大概只有她師父及寧少俠以及我,現在再加上師父你了。」
房畫鷗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本是沉凝如水的臉色這才稍見和緩,他道:「還好此事知者不多。」
方雨詫異地道:「師父你為何如此擔憂?」
房畫鷗正色地道:「殘殺封家二十一口及洪遠鏢局鏢隊的人如果聽說此事,豈有不設法加害封姑娘,以求斬草除根之理?當年洪遠鏢局的這支鏢隊在山西覆沒之後,立即元氣大傷,但洪遠鏢局終是北方第一鏢局,雖然大部分生力軍已經覆沒,連總鏢頭陸淨天也慘死賊手,但只要給他們一定的時間,鏢局的剩餘力量仍然可東山再起!這其中,洪遠鏢局副總鏢頭歐陽長絕無論威望、武功、心智,都不在現今南北二十六大局鏢總鏢頭沙千里之下,他完全有能力領導洪遠鏢局留守鏢局的力量!」
方雨道:「但據說後來洪遠鏢局便不復存在了!」她終是年輕,所以對這些發生在十幾年前的事情,只能是道聽途說的一些話而已。
房畫鷗道:「不錯,因為那劫鏢殺人者不可能會允許這一隱患存在的,只有洪遠鏢局的永遠消失,他才會放下心來。於是,在洪遠鏢局的鏢隊于山西河曲失事之後,鏢局總部的剩餘力量也在不久之後開始不斷地有人被殺害!只要一有人落了單,就立即會遭到毒手!到後來,他們已不敢再走出鏢局,饒是如此,鏢局的趟子手、鏢師仍是不斷地喪命於鏢局之中,兇手似乎來無影去無蹤……」
方雨忍不住插話道:「那最後呢?」
房畫鷗道:「死了,全死了!包括幾位見勢不妙中途溜了的人。其中一個鏢師為逃避這場災禍,悄悄地隱於婺州永康山野之中,結果仍是未能逃過這一劫。最後,不僅洪遠鏢局從江湖中消失了,連洪遠鏢局所有的人,都從訌湖中消失了。」
他的神情,頗為蕭肅。
頓了一頓,他又道:「江湖中傳言這事是左扁舟那逆賊做的案子。雨兒,你是如何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