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見邊左城伸出一隻手來,在方桌的一隻角上輕輕地一拍。
便聽得「啪」地一聲,方桌底下的那塊方磚突然陷了下去,露出一個凹坑。
坑中有一個木盤子,木盤子裡面有三杯水,三杯水一樣的多,—樣的清澈,一樣的無味。
「無牽無掛」將三杯水端了上來,放在方桌之上,然後道:「如果你自斷一臂,就不需要履行賭約,否則,你是出不了這個莊園的。」
寧勿缺平靜地道:「開始吧。」
他看著面前三杯一模一樣的水,靜坐了一會兒,然後向其中一個杯子伸過手去。
他之所以靜一陣子,是因為他不想讓「無牽無掛」邊左城看出他是成竹在胸的。
一杯水被寧勿缺喝了個乾乾淨淨,滴水不剩。然後,他將杯子放在了桌子上面,靜靜地坐著。其實他心中很平靜,但他的表情卻故意顯得有些不安。
只聽得「無牽無掛」冷冷地道:「你中毒了。」
寧勿缺故作驚訝地道:「是嗎?我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
「無牽無桂」道:「因為我在三個杯子裡都放了毒藥。」
寧勿缺心道:「好哇,你這麼歹毒,幸好我有百毒不侵之身,否則豈不死在你的手上了?」
口中卻驚呼道:「你……你為何不守信用?不是說只有一杯水中是放有毒的嗎?」
「無牽無掛」邊左城冷笑道:「我為什麼要守信用?我的目的本來就不是救人,而是要殺人!你也不用再演戲了。」
這一下寧勿缺真的吃驚了,他失聲道:「演戲?我為什麼要演戲?」
「無牽無掛」眼中閃過了一些譏諷之意,他緩緩地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有千年血蟬護身麼?」
寧勿缺呆住了!
此時、寧勿缺的感覺是從一個寒冷的冬天落進了千年冰窖中,一種徹骨的寒意從他的心底升起,瀰漫了他的全身!
「他竟然早已知道我是有備而來的?那麼他為何還要說我中了毒?他不知道有千年血蟬護體,可以百毒不侵嗎?不!不可能!能知道千年血蟬的人,就一定知道這一點!」
「無牽無掛」的眼中閃過一種殘酷的貓戲老鼠般的笑意。
他冷冷地道:「千年血蟬乃千古神物,幾乎沒有任何毒能夠對付有千年血蟬護體的人,但只有‘幾乎’而已!」
寧勿缺靜靜地聽著,他只有靜靜聽著的份了。
「無牽無掛」繼續道:「世間知道如何破解千年血蟬之人,只有兩個。」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然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一個是我,另一個是九幽宮的宮主。」
寧勿缺本在暗自揣測他會不會是九幽宮的人,現在聽他的語氣,就不可能是九幽宮的人了!
不是九幽宮的人,那會是什麼人呢?除了九幽宮的人之外,自己又何嘗與別的什麼江湖組織結下怨仇?
寧勿缺糊塗了,他想:「自己會不會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連為什麼會死都不知道?」
他的心中又閃過一個念頭:「會不會是‘無牽無掛’在騙我?」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立即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無牽無掛」得意地道:「你知道蟬在什麼時候會死嗎?」
寧勿缺沒有回答,邊左城也不需要他回答,便接著道:「蟬在秋露降臨的時候就會死去!」
他端起了一隻杯子,輕輕地晃著望邊的水道:「而這三隻杯子裡裝的,就是採自大山深處的三十年秋露!每一滴,都是每年秋露第一次降臨的子夜裡凝於花葉上的,我整整收集了三十年!它除了能化解千年血蟬的精氣之外,沒有其他任何作用!」
頓了一頓,他又道:「當然,它可以解渴,可以澆花。」言罷,他端起了杯子,一飲而盡,笑道:「千年血蟬精氣已解開,它也就沒有什麼價值了,與普普通通的水毫無兩樣。」
他的手指輕輕地叩了叩杯子:「你所中的毒,不是杯子裡的,而是在杯子外的。」
寧勿缺不由自主地向杯子望去。
「無牽無掛」道:「在杯子的外緣,我塗了一層東西,只要你的手一碰上,就會由你的手心滲透進去,因為你的千年血蟬精氣在這時候已經被化開了,所以你便中了毒!」
寧勿缺道:「你為什麼要殺我?我與你好像並無怨仇!」
邊左城道:「因為你手中的劍,每一個手中拿著‘屬縷劍’的人,他通常都會死得比較快。」
寧勿缺嘆了一口氣,道:「那麼你如果得到這把劍,豈不是也危險得很?」
邊左城道:「我與你不同,你是一個人,而我不是。」
寧勿缺驚訝地望著他。
「無牽無掛」道:「我們是一個作坊,就像其他作坊一樣,我們有很精細的分工。比如製陶作坊,就會分為製坯、成形、煅燒、上光、描繪。不過我們的作坊不生產任何東西。」
寧勿缺道:「那麼你們是幹什麼的?」
「無牽無掛」道:「殺人!」
「殺人?」
「不錯,我們的作坊便叫殺人坊!我相信普天之下,沒有誰會比殺人坊人殺得更完美無缺了。我們的特色便是‘量體裁衣,度身殺人’,對付什麼樣的人,用什麼樣的方法。」
寧勿缺動容地道:「難道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圈套?」
「無牽無掛」邊左城道:「不錯,蔡老夫子是殺人坊的人,元曲也是殺人坊的人,苦水更是。」
寧勿缺似乎聽到了一種聲音,那是心在滴血的聲音。
但他忽然笑了,他道:「好險!」
「無牽無掛」邊左城眼中閃過一抹驚疑之色,道:「好險是什麼意思?」
寧勿缺不答反問:「既然我中了毒,為什麼我到現在還沒死?」
「無牽無掛」道:「因為我還想再與你賭上一局。」
寧勿缺道:「再賭一局?如何賭法?」
「無牽無掛」道:「只要你能夠在十五天內替我們殺了一個人,我便可以替你解開身上的毒,否則,十五日之後,你便會毒發身亡!」
寧勿缺皺眉道:「好像比剛才的賭局要公平一些。可我這個人是逢賭必輸,贏面再大的賭局,對我來說,都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何況,方才我已說過兩個字了。我說過‘好險’,對不對?」
「無牽無掛」點了點頭。
寧勿缺道:「好險的意思就是本來很危險,而現在卻不危險的意思,我要告訴你的是我並沒有中毒。」
說完,他舉起了他的左手:「因為,這是假肢。」
「無牽無掛」不動聲色地道:「看上去它很像是真的。」
寧勿缺道:「的確如此,可它卻是假的。所以,毒素並不會由這隻手滲透到我的體內。」
方才他是用左手端的杯子。
寧勿缺笑著又道:「如果你不信的話,我可以證明給你看看。」他笑得是那麼燦爛自信,從他的表情看來,誰也不會懷疑他所說的是一個事實。
「無牽無掛」卻緩緩地搖了搖頭,道:「不必了。」
寧勿缺道:「你相信了?」
「無牽無掛」道:「恰恰相反。因為如果真的沒有中毒,恐怕我已經不可能還坐在這兒與你說話了。你的劍法的確很高明。只要給你一點機會,你便可以發出致命的一擊!」
頓了一頓,又道:「所以,我不會給你機會,你說左手是假肢,然後再抽劍斬向自己的左手,在斬下左手的同時也把我的腦袋斬下來,對不對?」
寧勿缺嘆了一口氣,道:「不對,我在斬下自己的手臂之後,只會制住你,因為我還要你救人!」
「無牽無掛」平靜地看著他,良久,方道:「現在我相信了,如果你身上沒有千年血蟬護體,你也一樣會來赴這個賭約的。」
寧勿缺沒有說話。不說話,有時便等於承認了。
邊左城道:「我很尊重你,但我是殺人坊的工匠。現在我倒要讓你看一件東西,證明你根本不能拒絕與我們一賭的機會。」
他的右手突然在方桌的一隻角上一叩。
方雨所在的床突然發出一陣機括之輕響聲,寧勿缺駭然望去,便見方雨已被數個鐵環扣在床上!
「無牽無掛」邊左城道:「只要我動一根小指頭,床下立即有尖刀自下而上扎進她的心臟,你信不信?」
寧勿缺已說不出話來了,他的整個人似乎已在燃燒,心被烤得直冒煙。
「無牽無掛」邊左城道:「殺了人之後,只要留下屬縷劍,你與她都可以活下去。」
他接著又道:「當然,你很難信任我,可你別無選擇。」
寧勿缺靜靜地坐在那兒,就像入定了一般,一動也不動。
良久良久,他終於說出了一句話:「那個人是誰?」短短幾個字,他卻費了好大的勁才說出來,說完此話,他的整個人便虛脫了一般,再也動彈不了!
為了救人而去殺人,這是一種多麼殘酷的玩笑!
「無牽無掛」邊左城看著他道:「他就是‘劍匠’丁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