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月夫人道:「不行,要冒險我們一起冒險!」
寧勿缺竟笑了,他道:「我已下定了決心,你搶也搶不過我!」
他的目光顯得那麼堅定而義無所顧。
銀月夫人知道她已無法改變寧勿缺的決定了。
寧勿缺舉起了玉壺,想也沒想,就喝了個乾乾淨淨,似乎這壺中是剛剛送來的上等女兒紅!
銀月夫人忽道:「我突然想到如果你死了,我一個人再多幾個時辰或幾天,就要多忍受更多的寂寞!我生平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害怕孤寞。」
寧勿缺已在她先前的傾訴中知道了這一點,銀月島是一座美麗的島,同時也是一座孤寂的島,在島上只有其島主溫孤山、銀月夫人以及一對又聾又啞的僕人。溫孤山的性格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孤獨不合群,似乎他可以永遠也不說話!
而銀月夫人本是一個天真活潑的女孩,溫孤山救過她全家人的性命,他為此還付出了一隻眼睛。銀月夫人本來不可能會愛溫孤山的,但她最終還是成為了溫孤山的女人,成了訌湖人口中的「銀月夫人」。因為她是一個很孝順的女兒,她以犧牲自己對愛的追求為代價,替全家報答了溫孤山的救命之恩。
溫孤山對她很好,幾乎是百依百順,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從不輕易讓銀月夫人離開銀月島!
銀月夫人從十七歲為人妻到二十二的今天,她在島上呆了五年,這是第一次離開銀月島!
在這五年中,溫孤山一直沉默如石,他常常離開銀月島一去數月。銀月夫人不可能與又聾又啞的僕人交流,有時實在悶得難受,她便一人跑到海邊,面對著怒濤高聲大叫!
寂寞,其實是最難忍受的,它是一種刻骨銘心的痛!
所以,銀月夫人對寧勿缺所說的話會那麼多,她幾乎是把封塵了五年的話都說與寧勿缺聽了。
銀月夫人不願獨自一人等待死亡,她決定也吞食掉玉壺中的果子。如果酒中有毒,那個久泡於毒酒中的果子自然也應該有毒。
於是,她便伸手向玉壺中的果子探去,不料她的手剛一接觸它,本是鮮活水靈的果子,立即化成一灘漿狀之水!
銀月夫人目瞪口呆了!
更讓她吃驚的是在那灘漿狀的水中,竟有一個小小的蠟丸!
寧勿缺也看到了這一點,兩人相顧失色,銀月夫人拾起蠟丸,捏碎了,裡邊現出一卷紙來,她便將紙慢慢展開。
她的眉頭也漸漸地皺了起來,忽然—下子把紙揉作一團,捏於手心,待她攤開手心時,紙團已被她以內力震成碎末!
寧勿缺疑惑地看著她,銀月夫人如此做,自然是不願讓自己再看到紙條中的內容,但她為什麼不願讓自己看呢?
寧勿缺心中不解,卻也不問。
銀月夫人忽然問道:「喝了此酒,你現在有什麼感覺?」
寧勿缺道:「好像有點熱。」
銀月夫人道:「喝了酒,總是會有些熱的。」但她的神情卻顯得有些不自然,總在迴避著寧勿缺的目光。
倏地,寧勿缺心口猛地一痛,狀如錐心!事發突然,寧勿缺不由痛哼出聲,黃豆般的汗珠一下子就由額頭急滲而出!
銀月夫人失聲道:「你……你怎麼了?」
寧勿缺咬牙嘶聲道:「好像……好像是毒性發作了,卻不知是……是‘無牽無掛’邊左城那老賊下的毒,還是酒中之毒。」
又一陣更猛烈的奇痛襲上心頭,寧勿缺臉色一下子蒼白了,連身子也不由自主地佝僂起來。
他的雙手緊握,全身繃緊。幾乎咬碎了鋼牙!巨大的痛感開始瀰漫於他的全身,似乎他的所有骨骼經脈都已被強力生生扭斷攪亂!
就在寧勿缺即將崩潰的那一剎那間,痛感突然一下子全然消失了!如果不是有一身大汗,寧勿缺甚至會懷疑方才的一切只不過是他的幻覺。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銀月夫人待他氣息漸平時,試探著問道:「你是感到奇熱如炙,還是別的?」
寧勿缺不明白她在這種時候怎麼會問這樣的話,但他仍是回答道:「是痛而不是……不是熱。」
銀月夫人輕聲道:「奇怪,如果是酒中之毒,你應該感到奇熱如烤如炙才對呀。」
寧勿缺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方道:「酒中真的有毒?你又是如何知道這毒後的症狀?」
銀月夫人含糊其辭地道:「就是蠟丸中的紙條裡所寫的。」
難道置放毒酒的人留下這張紙條,就是為了告訴中毒的人中毒後會有什麼症狀?這顯然有悖常理,寧勿缺想到這一點,但他不想再追問什麼。因為他明白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銀月夫人應該不會對他包藏什麼禍心,他們兩人沒有任何的利益衝突。
無論中的是誰下的毒,寧勿缺早已是性命垂危了,誰也不知道下一次劇痛會在什麼時候到來,誰也不知道寧勿缺能否捱過下一次。
但無論如何,他也不會選擇自殺以解除這種痛苦。他覺得自己的性命來自於他的父母,他沒有權力為了結束痛苦而草草了斷生命。何況那也是一種軟弱的行為,男兒處身立事,即使不能轟轟烈烈,至少也不能窩窩囊囊。
「洗劍堂」的苦鬥加上飢渴,使他們的體力耗去不少。現在,他們只能默默地坐著,等待死亡。
倏地,一股暖流由寧勿缺的丹田流向四肢百骸,先是時斷時續,難以提供,然後慢慢地這股暖流越來越強烈。到後來,已如烈焰一般,奇熱無比。
寧勿缺先還能支撐著,但到後來,他便覺得似乎連血液也要被體內的奇熱生生烤乾!
片刻之後,寧勿缺已跌滾於地,渾身散著騰騰熱氣,他的神智也漸漸地模糊了。
※※※
風雨樓——觀雨閣!
方雨就寢之室,雅緻,溫馨。
此時,在她的屋子裡挨挨擠擠地站著不少人,個個都是一臉焦慮之色。
而方雨則靜靜地躺在床上,無聲無息。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方雨的睫毛似乎輕輕地顫了一下。
「師妹!」一個人失聲叫了起來,正是濃眉大眼,憨厚篤實的向長安,他很是緊張地看著床上的方雨。
方雨的眼瞼又顫了顫,喉底發出了低低的呻吟聲,然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立即幾個聲音同時驚喜地叫了起來。
「雨兒,你終於醒了?」說話的正是方雨的師父房畫鷗,他憐愛地撫了撫方雨的秀髮。
方雨有些吃力地叫了一聲師父,然後道:「我……怎麼會在家中?」她疑惑地向四周看去,除了她的大師兄向長安,二師兄簡青門及師父之外,還有丐幫幫主麻小衣及一個她不認識的人。方雨想要起身,雙手一撐,便覺全身痛如刀割,哪裡動彈得了?忙向麻小衣道:
「麻幫主,我不能起身,失禮了。」
麻小衣道:「方姑娘沒事就好了,不必拘於俗禮。」
房畫鷗指著方雨那個不認識的陌生人道:「雨兒,這一次你能大難不死,全多虧了‘無牽無掛’邊前輩。」
被稱為「無牽無掛」邊前輩的人微笑不語,一臉祥和。
方雨雖然不知細節,但仍極為恭敬地道:「多謝邊前輩救命之恩,晚輩沒齒不忘!」她記起了自己曾受到致命的一擊,當時她以為自己是必死無疑了!沒想到現在卻仍能見到師門中人。
「邊老前輩」自然就是邊左城。待方雨說完,他忙道:「房大俠義薄雲天,為江湖同道眾口稱頌,方姑娘是房大俠的高徒,老夫能為房大俠略盡薄力,也是欣慰得緊。其實,麻幫主與寧少俠在其間也出力不少,老夫可不敢一人獨攬了功勞!」
方雨聽他如此一說,忙急切地道:「寧少俠他現在何處?我記得當時有一個自稱苦木的人將寧少俠引了開去,之後,突然有一個蒙面人出現在我的身旁,他手持我們風雨樓的風雨令,說有密事告之於我,我見他有風雨令,便不曾提防,誰知他突然對我下了毒手!這個人武功奇高,加上是突出殺手,我根本未及反抗便不省人事了。」
頓了一頓,她又惶然地接著道:「那自稱苦木的人極可能是九幽宮之人,寧少俠他……
他現在怎麼樣了?九幽宮的人毒如蛇蠍……」
一臉擔憂之色溢於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