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因休大師沉聲誦唸:「阿彌陀佛!」沉痛地道:「九幽宮顯然是藉此機會轉移了武林同道的注意力,然後對各幫痛下殺手!如果老衲沒有猜錯的話,遭殃的決不僅僅是這四個幫派!」
他的話使眾人心中隱隱約約的疑慮—下子明朗了。事實一定是如因休大師所說的那樣!
也就是說九幽宮根本就不會來救援寒夢這一撥人,而是乘武林同道力量與注意力集中在這邊時,他們便突襲各門派!
而信鴿捎來的訊息中所寫的四個門派,全是離這兒頗近的門派。也就是說,更遠的門派即使受了攻擊,一時訊息還不能帶到這邊來!
眾人心急如焚!又悔又恨!在這一場較量中,九幽宮顯然已佔了上風,群豪被他們耍弄了!
此訊息一傳開,兩千豪士震驚至極!一種烈焰般的情緒在兩千人心中迅速漫延開來!這其中不僅僅有對九幽宮的憤怒,還有對決策者的隱隱不滿!
本是—直按捺情緒隱伏於各自位置上的人們,此時卻也無心繼續這毫無意義的事了!因為這—切原來是已在九幽宮的預料之中,他們所做的一切,全都白費了精力!
麻小衣心中極不是滋味,而其他掌門人又何嘗不是口此?
簡青門再次道:「各位前輩,事已至此,我們已不可能再趕赴各地去幫助九幽宮攻擊的門派。而且如果真的那樣做,也許對方又會藉機調來人馬,將無雙前輩他們的人馬團團圍住,如此一來,無雙前輩那一部分人馬就很危險了。依在下愚見,應該立即趕赴‘空劍山莊’!
以免連那邊也節外生枝!」
的確如此,以兩千人對付寒夢的七八百人竟會損了—千多人,所以說不定還真的會有形勢再一次逆轉的可能,如果那樣的話,那麼今天各路豪傑算是徹底地栽了—個大跟斗了!
西瓜跑了,不能讓芝麻也溜了!
當下眾人一合計,兩千號人馬便向「空劍山莊」挺進!可在這樣的情形下,雖然聲勢頗大,但眾人心中並不輕鬆,就算全殲了「空劍山莊」的九幽宮教眾,群豪仍是得不償失了。
寧勿缺聽著外邊的「噼啪」之火焰舔著乾燥柱樑的聲音,心中忽喜忽憂。喜是為群豪而喜:總算剋制了「針蚊」之淫威了,憂是為自己擔憂。
現在,就算九幽宮的人不動手殺他。他們只要棄他不理而撤出這間屋子,不消多久,被焚燒的屋子就會轟然而倒,那時自己肯定會被生生埋葬於火海之中,群豪恐怕也無一人知曉了。
寧勿缺感到溫度開始慢慢地升高了,四周木材之爆裂聲清晰可聞!
於勿缺心想:「只盼無雙前輩趕緊將對方殺敗,好來救我!」但又一想即使「無雙書生」
衝將進來,看守他的人只需把刀往他的身上一架,「無雙書生」還不是一樣的束手無策!不由又有些悲哀絕望,
外邊忽然傳來一種充滿玄機之浩然劍鳴之聲,其聲清脆明朗,扣人心絃!
寧勿缺心中一動,暗道:「一定是無雙前輩他老人家!唯有他才能將一柄劍使得如此驚心動魄!而且他所面對的人也一定是個絕世高手,才會使無雙前輩將劍施展到如此出神入化之地步!」
寧勿缺斷定對方肯定不是寒夢,因為他對寒夢的武功太瞭解了。
也許,是眾人所說的九幽宮之大護法?
劍鳴之聲不絕於耳,忽而高吭。忽而低沉,聲聲迴腸蕩氣,聲聲扣人心絃!
寧卻缺聽傻了,他甚至忘記了自己此刻身處危險的境地!
「這一劍,一定是‘天怒劍怨’。」寧勿缺暗忖道。「天怒劍怨」乃雄渾之劍招,唯有它才能發出這樣氣吞山河般的龍吟之聲!
「這一劍,大概是‘抱殘守缺’了。聲音聽起來欲斷未斷,聽似過於綿綿卻綿裡藏針,無限殺機盡在輕聲慢語中!」
「啊,這一劍定是‘剛愎一劍’了,如同驚濤駭浪般不可抑止,不可阻攔,劍氣破空之聲似已可追星趕月一一不!似乎連流逝的時光也可追回了……」
寧勿缺如痴如醉地聽著「無雙劍法」的劍鳴之聲!他本身便對「無雙劍法」嫻熟得很,以至於從「無雙書生」所使出的劍法之破空聲中,劍身輕顫聲中也能準確地判斷出每一劍是什麼招式!
寧勿缺的內力已是驚人,他的耳力自然也遠高於常人。當他的全部身心都為劍鳴之聲吸引的時候,其他的聲音已再也無法對他產生干擾了!
似乎「無雙書生」與絕魂不是在離他有十丈遠的地方決戰,而是近在咫尺,甚至是在他的內心靈魂世界中作戰!
寧勿缺的全部身心已融入了這劍鳴聲中,他以自己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器官去感受這劍鳴之聲!
每—劍每一式都那麼熟悉,每一劍一式卻又都有些陌生!熟悉是因為寧勿缺練的也是「無雙劍法」,陌生是因為現在使「無雙劍法」的是「無雙書生」而不是他自己!
寧勿缺心中突然掠過一道亮光:為什麼同樣—種劍法,兩個不同的人使將出來,哪怕每一個手勢、線路、角度、力量、方向等等全都一樣,而所達到的效果怎會不一樣呢?
這一個問題剛起,寧勿缺忽然又捕捉到一個重要的資訊:「無雙書生」兩次用了「天荒地老」這一招,但前後兩次給他的感覺並不相同!
他不由又想到:「是否同一個人在使同—套劍法時。也會因為時間,空間乃至心情的變化而變化呢?」
「那麼,這已經變異了的劍法,還是不是原來的劍法?比如前後兩次使出無雙劍法中相同的招式,究竟是前一次乃真正的無雙劍法之招式,而後者是走位了的,還是恰恰相反?」
或者兩者都不是?
寧勿缺突發奇想:「也許,世間根本就沒有真正固定的劍法?」
他自己都被這個古怪的想法嚇了一跳!
但這樣的念頭一旦進入了他的腦海中,就再也揮之不去了!
他的思緒在飛速地運轉著,已忘了自己的處境,忘了外面的戰局,忘了外在的一切!
「無雙書生」的劍鳴之聲成了一種背景音樂,就如同托起寧勿缺飛翔的思緒之翅膀!
寧勿缺有些固執地想:「人們平常所說的劍法是由—招一式組成的。可事實上從這所謂的劍法一創成,它便以一種模糊的形式存在了。因為即使是它的創立者在使用這套劍法時,也是次次不同,由於各種各樣的外界使他在用這套劍法、傳授這套劍法時總是不斷地變化著!」
當然,這種變化微於其微,平時沒有人會留意這—點。留意了也很少會有人去在意這一點。
寧勿缺又想:「為什麼每個人在使用同一種劍法時會有所不同呢?顯然是因為受條件限制,因為外界條件變化了,若自己的劍法不變,便有刻舟求劍之嫌!」
問題在於這種變化,是好,還是不好?真正面臨對手時.是儘量追求與「原創」的劍法相似,還是應該儘可能地順應外界條件的變化?
「當然是順應外界的變化!」寧勿缺心中暗忖道。他心想如果一味追求與某一套劍法惟妙惟肖,那麼臨陣對敵時,就像現在的自己一樣,被圍在一張網當中了!
無疑,幾乎每一個武林中人都是被這樣一張無形的網所困著的.「甚至,包括‘無雙前輩’!」寧勿缺心中如此想時,暗罵了一聲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無雙書生」與絕魂劇鬥正酣!
劍鳴之聲讓寧勿缺產生了無窮無盡的聯想……
梨花開遍天涯,晨霧嫋嫋如紗,峻峭的河岸,鳥鳴蟲啾,驚濤駭浪—…
無數的畫面交疊在一起……
花開花落,一樣的奼紫嫣紅。可這一根枝頭上的花還會是去年那一朵麼?乾花之所以不如鮮花美,就是因為乾花是永遠一成不變的,而真正的鮮花卻是常開常落,生生不息!
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連水流都有漲漲落落。即使同—條河流,任何時候它都是不相同的.
世間萬事萬物之所以生生不息,就在於它無時無刻不在改變--這種改變也許是滄海桑田,也許是潤物細無聲!
世間萬物如此,劍法為何不應如此?是不是無時不變的劍法,才能成為生生不息的劍法?
但如果全然沒有了招式,又怎能行得通?
寧勿缺已進入一種思維的谷地中,也許,進一步便是海闊天空了;也許,退一步,又重歸狹隘!
寧勿缺猶如入定了般閉目沉思,旁人的注意力都被外面的戰局所吸引了,有誰去留意躺在地上不能動彈的寧勿缺!
即便留意了,又有誰會想到寧勿缺此時正在進行著一種極可能震古爍今的思索?
寧勿缺心道:「拘泥於招式則如一潭死水,早晚會乾涸的,而無招則無框無架,如同一盤散沙!那麼。有沒有一種有招與無招之間的境界?」
介於有與無之間的是什麼?
寧勿缺苦苦思索著,他思緒的活躍已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介於有與無之間的是混沌麼?是陰陽麼?亦或是心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