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他的口氣,倒好像能被恨天所殺,是一件了不得的榮譽,尋常人盼都盼不來。
俊少年眼球子一轉,道:「我表叔是‘飛鷹’鏢局的鏢頭,不知夠不夠資格讓恨天所殺?」
俞青神色一動,道:「是嚴萬嚴鏢頭嗎?」
俊少年點頭道:「不錯。」
俞青看了看俊少年,道:「嚴鏢頭是二十六鏢局鏢頭之一,自然是夠格的。」頓一頓,又道:「如果你想見他的話,請儘早去吧。」
俊少年不解地道:「為什麼?」
俞青道:「因為恨天下一個要殺的就是他,定在明晚子時。」頓了一頓,他又幽幽地道:
「嚴萬之後,便該是我了,四天之後的寅時。」
俊少年與他的同伴是同時一震!一直未曾開口、長相兇霸的虯鬚漢子失聲道:「俞鏢頭怎麼連恨天殺人的時間也知道?」
竟是寧勿缺的聲音!
那麼他的同伴——俊少年顯然是丁凡韻易容而成的了!
俞青眼中閃過了一種古怪的神色。他道:「恨天殺了第一個鏢頭的時候,便已在兇殺現場留下字條,南北二十六鏢局中除了早已死了的元曲之外,其他人的名字全被他依序寫了下來,之後,他就按名單上的順序挨個兒下毒手!」
他的額頭青筋直暴,恨恨地接著道:「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一個殺人魔鬼!」
他的眼中閃過了一絲絕望之色:「可他的武功太高了,我們根本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說到這兒,他苦笑了一聲,轉身對他的女人道:「阿玲,我們走吧,就算仍是逃不了一劫,臨死前看看家中年邁的雙親也好!」
言語中有說不了的蕭瑟!
易容後的寧勿缺與丁凡韻默默地注視著俞青他們遠去的背影,心中頗有感慨。
寧勿缺自語道:「恨天……恨天?他為什麼要將二十六鏢局的鏢頭全殺了呢?難道他與二十六鏢局全都有刻骨仇恨嗎?但這與常理不符啊!」
惟一可以解釋的就是與他有仇的是作為一個合併後的整體!
即使如此,按理他也應是向總鏢頭尋仇才是!
不錯,恨天在風雨樓曾挾制過總鏢頭蕭全,但他並沒有親手殺了蕭全。他挾制蕭全的目的是為了知道是什麼入控制了南北二十六鏢局,從當時情景來看,蕭全已準備說出真相——
這也就說明南北二十六鏢局的確被人在幕後控制了!
但蕭全突然被來自地下的一劍所殺!
想到這兒,寧勿缺皺了皺眉頭,暗忖:「殺死蕭全的人自然是為了滅口,但他為什麼能夠從地下攻出致命的一劍?惟一的可能就是他對風雨樓的情況極為熟悉,知道風雨樓地下有這個一條坑道!」
寧勿缺心中一動:怎麼疑點又一次落在了風雨樓?難道這僅僅是巧合?看樣子,風雨樓也許真的有重大的隱秘!
恨天挾制蕭全,是為了查出其幕後之入,那麼他殺二十六鏢局的人,是不是也是為了查出幕後之人?
寧勿缺立即肯定了自己的這種推斷,恨天所用的方法便叫打哭了孩子引出娘!他一定是要殺得幕後主使人沉不住氣!從而迫使其出頭露面,與之對抗。
恨天曾說是為了一件天大的冤案,且他又斷了右臂……
寧勿缺心頭一震,脫口道:「難道恨天是她?」
丁凡韻驚道:「恨天是誰?」
寧勿缺苦思冥想:「恨天怎麼會是她?外貌不像,武功也不對……可為什麼我總覺得恨天一定是她!」
他思索了一陣子,方緩緩地道:「我在想恨天會不會是封楚楚?」丁凡韻與寧勿缺離島已有二十來天了,他們兩人形影不離,心心相印,丁凡韻自然聽寧勿缺說起過關於他出道江湖以來所發生的事,所以也知道封楚楚是誰,丁凡韻驚詫地道:「怎麼會是她?」寧勿缺道:
「是不太像。但我一想到十幾年前封家的二十一口人全遭毒手的事,我就不由自主地把恨天與封楚楚聯絡在一起了。」
他感慨地接著道:「似乎所有的東西都已成了一團亂麻,江湖秩序更是如此。若不是親見,誰會相信捕快與小偷也會走在一起呢?」
丁凡韻遭:「其實文不弱應該算是一個以特殊方式行俠之人,因為他總是與為惡者過不去。從這一點來看,他與聶血煙是一致的,都是揚善懲惡之人。卻不知又是什麼大案把天下第一神捕聶血煙也驚動了。
據說聶血煙甚至有必要時候互接調動各地兵力的權力,其職權已遠遠超越了一個捕快的範圍,文不弱說他是為了一件關係天下蒼生安危的大事而來,想必不是虛妄之言!卻不是到底是為了什麼大事!「
寧勿缺聽罷,低頭沉默片刻,道:「走,我們改道去找‘飛鷹’鏢局嚴萬。」
丁凡韻擔憂地道:「恨天下一個要殺的人就是嚴萬,你這時去‘飛鷹’鏢局豈不是很危險?」
寧勿缺道:「正因為危險我才去,風浪大了才能將藏在下面的魚蝦捲起來對不對?」
見丁凡韻仍是猶豫,寧勿缺又道:「再說在查探二十六鏢局幕後之人這一點上,我與恨天的方向是一致的,就衝著這一點,他也未必會與我為敵。嚴萬與我也算有一面之交,若是能讓恨天改換一種查詢方式救下嚴萬,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
日落西山時,廬州城三大最富麗堂皇的宅第之一:飛鷹鏢局。
寬敞的院內人頭攢動,院子東頭七八個木匠揮汗如雨,木屑在他們的斧子、鋸子下四處亂飛,兩頭卻臨時搭起了一個大平臺,幾個老裁縫在忙碌著。
院子中央挑起幾盞死氣風燈,看樣子這些木匠、裁縫是要挑燈夜戰了。
一聲乾咳,從正堂內慢慢地走出一個人來,正是飛鷹鏢局的鏢頭嚴萬。乍一看,嚴萬與平時沒什麼兩樣,可再稍微仔細一看時,就會發現他的眼有點凹陷了,下巴也尖了一些,臉色有點黃,整個人好像也比平時小了一圈。
不過他的腰卻仍是挺得很直。
一個比他矮了半個頭的中年人走在他邊上,但要慢上半步,中年人面目清朗,皮膚白淨,但不知為何卻略略禿了頂,未免有些美中不足。
中年人對嚴萬道:「大哥,你就不與嫂夫人再多說幾句嗎?」
嚴萬淡淡地道:「有什麼好說的?該說的全說了,就盼她能夠平平安安回到孃家,以後飛鷹鏢局就全交給你了。」
中年人不安地道:「我葉興怎堪擔此大任?再說大哥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的!」
嚴萬竟笑了笑,道:「爛柯山一役,我已經死裡逃生一次了,算是白撿了一條命,又怎敢指望這次再有如此好運?你跟隨我這麼多年,我對你還不瞭解麼?把這飛鷹鏢局祖傳基業交給你,我是最放心的了。」
頓了一頓,又道:「記著我的話,恨天到來時,你們誰也不準出手,全都給我老老實實地待著!恨天的武功已高到不可思議之境,再多的人出手,也是徒增傷亡而已。」
葉興低聲道:「我記下了。」頓了一頓,又道:「我不明白飛鷹鏢局從未與他結過怨仇,他為何要與大哥你過不去?」
嚴萬嘆了一口氣,道:「自從南北二十六大鏢局莫名其妙地並作一處之後,各鏢局便已呈衰敗之勢。恨天的出現,大概是此事的一個終結吧!」
他忽然話鋒一轉,道:「我讓人請來的漆匠還沒來嗎?」
葉興看了看他,避開他的目光,道:「小李莊離此有十幾里路,李老漆只怕還在路上吧?」
嚴萬點了點頭,道:「走,一起去看看我的壽材準備得如何了?」
原來這些木匠正在為他趕製棺木!為一個大活人連夜趕製棺木,該是怎樣的一種心情?
只怕外入水遠也無法體會得到!
嚴萬走至木料堆中,彎下腰來,用手指敲了敲木料,道:「還是比較乾的好,我這人就是怕溼。」又伸出二個指頭量了量一塊木板的厚度,對一個老木匠道:「倒還是挺厚的。
老師傅,可千萬別用鐵釘,要用鉚釘!」
棺木中用鐵釘在百姓眼中是最忌憚的事。
老木匠道:「我知道,嚴大俠放心好了。」
嚴萬點點頭,又向裁縫那邊走去,不用說,這兒是在為他趕製壽衣。
嚴萬道:「做得寬鬆一點,袍袖要小。」
葉興亦步亦趨跟在他的後面,看著他細心地叮囑工匠,心中升起一種同情之意,他不能完全體會到嚴萬此時的心情,但卻可以想象一二。
等待死亡的滋味,總是不太好受的。
院門外響起了腳步聲,眾人目光齊齊投向那邊。
走進來的是兩個人,一個兇霸強悍,一個俊秀瀟灑,他們徑直向嚴萬走來。木匠的劈木聲與裁縫師傅的裁剪聲同時止住了,喧鬧的院子一下子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