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雨一驚:怎麼今天二師叔的語氣與平日大大的不同了?
她猛地一轉身,望著二師叔,道:「二師叔,我師父是你的師兄,你還是……」卻聽得二師叔斷然道:「我沒有這樣的師兄!他死了我只會拍手稱快,讓我來祭他?哼!」
方雨驚駭欲絕,她極度吃驚地望著自己的二師叔,發現二師叔一臉的憤恨,再也沒有了平時的懵懵痴態!
方雨沒有想到二師叔會如此說師父,立覺眼前一黑,強自站定,淚卻已如泉湧,只覺巨大的委屈一下子吞噬了自己的靈魂。她顫聲道:「二師叔,你……你怎麼能這麼說師父?
一定是瘋了!」「瘋了?哈哈哈,不錯!我已瘋了十幾年,今天,我終於可以不瘋了,可以像一個真正的人那樣活著!」二師叔顯得極其激動,臉上表情顯得既興奮又痛苦,還有無邊的仇恨!
方雨心中悲涼至極,她在心中哀呼:「二師叔,你怎麼會成為這等模樣?與其如此,我倒寧可要一個不明事理,只知成天獨自下棋的師叔!」
二師叔走近方雨身邊,沉聲道:「雨兒,你是個好孩子,房畫鷗這狗賊根本不配做你的師父!」
方雨心中如同被利刃狠狠紮了一刀般生生地痛著,她無力地道:「不許這樣說我師父!
師叔,我不明白……不明白你今天究竟是怎麼了?雨兒已夠傷心了,難道現在連師叔你也要來讓我更傷心?」
二師叔身子不由一震,一下子老淚縱橫!他喃喃地道:「是師叔不好,師叔太自私……」
他的目光落在了房畫鷗的靈位上,神色一變,咬牙切齒地道:「房畫鷗,你是世間最會欺世盜名之輩!你騙了你的弟子,騙了整個武林,你沒想到最後機關算盡,還是遭到了報應吧?哈哈哈,報應啊!」
他又哭又笑,幾近瘋狂!
方雨身子猶如秋日寒蟬,她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只覺一切都如身處惡夢中一般!
二師叔有點心痛地望著方雨,道:「雨兒,雖然我知道讓你知道你師父的真面目,對你有很大的打擊,可是……可是你不能永遠都被他欺騙!」
方雨泣聲道:「不,我不聽!你全是在騙人,我不會相信你的!」
二師叔嘆息了一聲,道:「你看我現在像是一個瘋子嗎?我是被你師父逼得不得不做了十幾年的瘋子!有誰願意裝瘋賣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活上十幾年?」
他的聲音變得很嘶啞,顯然是在忍受著極度噴恨之煎熬!
他繼續道:「可我別無選擇!如果不如此做,只怕早已如你三師叔左扁舟那樣被你師父害死了。」
方雨道:「三師叔是九幽宮的人害死的,這已是天下皆知,你怎能將此事推在我師父身上?」
她幾乎是喊著把這些話說完的。
「這是你師父慣用的伎倆:借刀殺人!他故意攔阻你三師叔與你四師姑的婚事,你三師叔性子一向很烈又有些偏激,當時年輕氣盛,便在江湖中做下了幾件過激之事,你師父便以匡正門風之名義廢去了你三師叔的一雙眼睛!從此,你三師叔在江湖中的名聲越來越差,其實這全是你師父在暗中做的手腳,而他把洪遠鏢局被劫一案栽在你三師叔身上之後,更是把他推進了萬劫不復之境!」
方雨拼命地搖頭:「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二師叔道:「可這是事實!你知道當年三十萬兩黃金是誰託的鏢嗎?就是你師父!他既是託鏢之人,又是劫鏢之人,所以鏢局被劫之後,卻沒有失主出現!」
他伸手在懷中掏出一張發黃的紙來,遞向方雨,道:「這便是當年那三十萬兩黃金託押之契紙,你知道我是從什麼地方找到它的嗎?就是在你師父的書房裡!」
「他託鏢之後,之所以沒有立即毀去此契紙,是因為他擔心萬一劫鏢不成功,便可以憑此契紙合法地要回自己託押的三十萬兩黃金!他把它粘在一本書中,我卻用另外一本與此一模一樣的書將它換了過來,使你師父在後來找此契紙時懷疑自己是記錯了。因為整件劫局案做得天衣無縫,所以對這不翼而飛的契紙他也沒有太在意。」
方雨對洪遠鏢局被劫案背後所牽涉的東西是知道一個大概的,尤其她知道封楚楚一家人也是在這一劫案中喪生,所以,她更不能相信二師叔的話!
二師叔接著道:「天下群豪聚會風雨樓時,恨天逼問南北二十六鏢局總鏢頭蕭全,而突然被殺,你知道是誰所為嗎?就是你平日經常遇見的在馬房中的又聾又啞的馬伕!他其實是你師父的一名得力干將,名為苦木!」
方雨的信心終於開始有些動搖了。因為蕭全突然被一柄來自地下的劍所殺,那麼殺人者一定熟知風雨樓的情況--那條地下坑道,連她都不知道。
如果一切是真的,那將是多麼可怕!
其實,一個方雨眼中十幾年來一直是渾渾噩噩的半痴半呆之人,突然如此條理清晰地對她說了這麼多話,這事本身就已是讓人難以接受了!
不錯,正如二師叔所說的,一個人不可能會平白無故地裝十幾年的傻,但是方雨無法相信也不願相信這一點是自己師父造成的!
卻聽得二師叔道:「當年我生病時,你三師叔被逐出了風雨樓。你師父為我找來了郎中,沒想到病越治越嚴重,我便開始懷疑有些不對勁了。有一天我半夜醒來,身邊一個人也沒有,我口渴得厲害,便強支著身體去伙房找水喝。當時已是子夜之後,伙房裡一個人也沒有,我幾乎從未去過伙房,所以也找不到燈,只能摸索著找到水缸,一口氣灌了不少水,哪知自己身子本身就虛,這麼多涼水一下子喝進去,身體就承受不住了,直打擺子,最後全身乏力,一下子癱倒在伙房的地上,迷糊過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便醒了過來,卻聽得伙房外面有人在低聲說話,不由有些奇怪為何這麼晚了還有人沒睡?仔細一看,一個是你師父,另一個是那郎中!」
「只聽得郎中道:‘索性用點毒要了他的命不就得了?’我聞言後一下子出了一身冷汗,心想一個郎中怎麼會想到下毒?卻聽得你師父說:‘不行,那樣太惹眼了,你只要讓他變成一個什麼也不知道的痴呆者便可以了,一個久病的人變瘋變傻了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二師叔眼望窗外,已沉浸在對當年之事的痛苦回憶中:「我的心便一下變得冰涼,因為你師父所說的顯然是我!他們又說了好一陣,我便迫使自己在地上躺了好長一陣子,才敢起來,心中悲哀如死。心想:‘我該怎麼辦?師兄顯然是一心要除掉我,如果這一次不成功,他就會有下一次,如果我逃走,他也一樣能找到我!’在我們幾個師兄妹當中,你師父是絕對的出類拔萃,無論武功、心智遠在我們幾入之上!」「情急之下,我竟想出了一個辦法,那就是裝瘋!後來郎中送來的藥,我都偷偷地換了或潑了,卻又裝著真的瘋了,沒想到這一次,你師父卻讓我騙過了,而且一騙就是十幾年!
在這十幾年中,他已漸漸地忽略了我的存在,自然也不會防備我,如此一來,反倒讓我有了機會對他的內幕有了更多的瞭解!」
頓了一頓,他道:「雨兒,二師叔告訴你這些,你也未必會信,甚至一句也聽不進,因為在你的心目中你師父太偉大了。但我仍是要說,我的性子太懦弱,甚至還不如你四師姑。
我雖然苟全了性命,其買有時候我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我恨我自己為什麼眼看著你們幾個師侄受了矇騙而我卻不能站出來揭穿你師父的真面目!」
他嘆了一口氣,道:「其實,我就是挺身而出,當時你們幾人又有誰會信我的話?你師父心計如海,只怕用不了幾句,就可以把我駁斥得一敗塗地!你三師哥葉紅樓這孩子太好強,心高氣傲,一心想在武林中出人頭地,所以你師父最先用上了他這顆棋子!論起來,紅樓與你師父的性格是最接近的……」
方雨無力地搖了搖頭,低聲道:「二師叔,你不用說了,我什麼也不想聽,在我心目中,我師父永遠是我的好師父……」
她的神情顯得是那般的無助!
是的,她所需承受的已經太多了,又如何能再承受二師叔所說的一切?她在心中道:
「人死不能復生,無論過去發生了什麼事,我都不想再知道了。」
二師叔默默地看著她已顯得有些瘦弱的身軀,良久良久,終於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去,慢慢地向外走去,他的腳步顯得有些凝重蹣跚!
他在想:「也許,我本不該把這些告訴雨兒,這樣令她心中至少存在有一份溫馨?」
方雨看著二師叔走出了靈堂,便如同癱了般一下子跪在地上,雙手掩臉,深深伏下,泣不成聲!
倏地,外面響起一聲慘呼--是二師叔的聲音!
然後又復歸於沉寂!
方雨心猛地一沉,血液似乎也在一瞬間突然凝固了!
她的身子在極短的一剎那間全然沒有了知覺,她想到要站起身來,卻沒有一塊肌肉、一根骨骼聽從她的指揮。
這一瞬間很快過去,她一躍而起,便向靈堂外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