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過去,剛到門邊,不由皺起了眉。裡面髒亂不堪,鬼影子也沒一個。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正待退出去,在門邊時一下站定了。門上原本也有朱漆,如今卻盡已剝落,兩個黃銅的門環都長滿銅綠,只有一小塊地方油光發亮,想必是常用手摸著的。在已經變成褐色的門板上,沾著幾滴烏黑的漬斑。他摸出腰間的短劍在門板上颳了些下來,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取出一張紙,將短劍擦淨了,又看看四周。這地方看上去也不像能住人的,桌上放著一隻空酒壺和兩隻髒碗,看樣子也有兩三天沒洗過了,破床板倒在地上,一床被褥也髒得冒出油光。
住在這兒的那個孔得財多半也已經死了吧。那樣一個人,活著和死了,都一樣沒人關心的。
無心走出門去,看著外面的草叢。已是初秋,草葉有些發黃,不時有風吹過,卷得草葉左右晃動。像是被風吹皺的湖水。他嘆了口氣,向前走去,可走了兩步,卻又站住了。
在他腳邊,是一隻死兔子。這兔子肚破腸流,想是被東西咬過,但身體卻絲毫不腐。他揀起一根樹枝,在死兔上敲了敲,「梆梆」作響,敲上去倒如一段木頭。
無心有些遲疑。他用樹枝撥開草叢四處看了看,才不過數尺方圓,他又發現了幾條死蛇和幾隻死山鼠,全是硬梆梆的像木頭一樣。他將樹枝扔了,不由陷入沉思。
那些兔子山鼠之類,全是中了屍氣而死的,小保抓到的想必也是隻沾到屍氣的兔子。這麼大的屍氣,除非是將數萬人的屍骨全埋在一處才會產生,這義冢裡雖然荒墳林立,卻最多不過數百個而已。
「古冢密於草,新墳侵官道。城外無閒地,城中人又老。」這首唐僧子蘭的《城上吟》小時候師父也教他讀過,那時只是當一首謠曲念念,現在見到這片荒涼的義冢,卻是別有一番滋味。
他從懷裡摸出一枝細細的毛筆和一個小圓盒,這盒子是用兩段竹節做成的,開啟了,裡面裝的全是調成糊狀的硃砂。他將筆蘸飽了硃砂,在一片長長的草葉上龍飛鳳舞地畫了道符。收好東西,看著這片草葉,他合上雙眼,捏了個手印低低地念咒。
隨著念頌聲,那片草葉也在不住抖動,漸漸伸直,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拉著草尖。等這草葉豎得筆直,無心放下手,低低道:「過往遊魂聽真,吾上太山府,謁拜皇老君,交吾卻鬼語。呼玉女收攝不祥,登天左契,佩戴印章,六丁六甲,神師誅罰,不避豪強,若有不遵者斬付魁剛,急急如律令!」
唸到「令」字,他駢指向那片草葉一指,草葉突然無火自燃,上面寫的那些符字灼灼發亮。此時太陽已隱到了雲後,周圍一下暗了起來,像是大雨將至的樣子。
無心將兩指夾住草葉下端一捋,葉片上的火光彷彿有形有質之物被他抹下,還在指縫間燃燒。他將手指往兩眼上一抹,火光應手而滅,他猛地睜開了眼。
這是禁鬼咒。他的眼裡神光如電,掃視著四周。在沒膝的草叢裡,一些螢火一般的亮點正四散紛飛,一蹴即散。那都是些尸居餘氣,孤魂野鬼不得超生,年深日久魂飛魄散後便成了這副模樣。他轉了一圈,仍是看不到一個成形的遊魂。
奇怪。無心抓了抓頭皮,他聽得高金狗說是幾天前還有三個新死的人埋在這兒,魂魄哪會散得這麼快法,難道是有什麼異事發生麼?
在一棵榆樹後面有個墳包,土色也很新。無心走了過去,蹲了下來,撥了撥墳前的土塊。土塊碎了,裡面卻還有點溼潤。這兩日並不曾下雨,一些小土塊都被曬乾了,但這裡的土卻還是溼的,只怕被翻起來還沒多久,不知為何身體卻看不到。
難道這墳是空的麼?他搖了搖頭。孔得財只是個看守義冢的孤老,沒事幹肯定不會堆個空墳玩,一定出過什麼事了。
他正自沉思,突然腰間的摩睺羅迦劍在鞘中低低一響。聲音雖輕,無心卻如同聽到了一聲驚雷,渾身一震,手一揚,已從背後抽出劍來,左手捏了個訣望向四周。
這柄摩睺羅迦劍是他差點丟了性命得來的,劍雖小,卻大有靈異。此時劍在鞘中發出鳴響,恐怕周圍是有什麼怪物了。
禁魂咒尚未完全失效,他看了一遍仍未發現有什麼異樣,心頭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對。這裡太靜了,耳邊只有風吹之聲,更顯得一片死寂。
看到第三遍,他終於發現在左前方的草叢中有些微不同。他提劍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走了幾步,腳下卻是一滑,像是踩到了什麼東西,圓圓長長的。
是條蛇麼?他掠開腳邊的雜草,一看見腳下的情景,心中猛地一驚。
在草叢裡,有個人正伏在地上。這人的身體已是嵌在泥中,背和地面平齊,他剛踩上的是那人前伸的手臂。無心大驚之下,向邊上跳出了三四尺,喝道:「好個妖物!」
這人既無魂魄,自非屍首了,那多半便是妖怪。無心只道這妖怪要伏擊自己,他又全無防備,心中大感驚恐。哪知他跳開後,這人仍是動也不動。無心心道:「奇怪,難道這是個倒伏的翁仲不成?」可這人的姿勢是雙手筆直伸在頭上,若是翁仲,這姿勢也太怪了點。
他小心地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