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貪財好色,本不是正人君子,但伯父你也知道,我從不說謊。」
這人又沉默了一會,似是在尋思這話的真偽,半晌才道:「我會向宗真大師詢問,若你有半句虛言,定要將你擊得灰飛煙滅。」
無心聽得這人話中已有鬆動之意,忙道:「伯父,小人知道自己學了外道邪術,無臉回山了,但從未有一日敢忘自己本是正一齣身,還望伯父成全。」
又是半晌,這人嘆了口氣道:「你秉性聰明絕頂,原是我教中難得的良材美質,可惜心中卻多邪念,更兼拜錯師門,以至誤入歧途,唉。」
這一聲嘆息中有惋惜,有期盼,無心也不由得一陣感動,心道:「我以為伯父向來嫌我是外支出身,原來……原來他對我有如此期望。」只是那柄木劍卻全無收回之意,他也實在不知這劍上的力道會不會仍然不斷加大。
「這女子是田元瀚的次女,自幼就身負異稟。」這人的聲音很輕,一如耳語,無心渾身一震,也看向那個女子。此時那女子正牽著松仁壽與毒龍相鬥,松仁壽的法術武功都遠過鹿希齡,那條毒龍本已受了重傷,已被打得威勢全無。只是毒龍就算死在松仁壽手上,松仁壽遭此重創,也是活不了的。而這個女子居然會是田元瀚的次女,這更讓人想不到。
「她生來便有兩副面目,有時端坐靜室,修習女紅,一如尋常女子,有時卻倏隱忽現,直如鬼魅。」
在她和身體裡,有著兩個人吧,一個溫婉可人,一個兇狠陰毒。無心垂下了頭,也說不出話來,他聽得言紹圻說那女子尾指指甲塗成藍色後,便已知道多半便是竹山教中人物,後來她被殭屍追趕昏倒時自己也只道那都是做作,其實,那些都是真的吧,在竹山教教主變成田元瀚家的二小姐時,見到自己身邊居然都是殭屍,那自然會害怕得昏倒。
頭頂的劍氣突然一卸,無心身體陡然一輕,人也向前跌去。他撐在地上,喘了兩口氣,卻聽得這人輕聲道:「無心,助我一臂之力吧。此事辦成,我準你重入門牆。」
***
松仁壽在空中如蝴蝶般上下翻飛,此時渾身上下所借之力僅僅是後頸的一根絲線,但他的身體卻如同一張最輕盈的風箏,輕巧自如,雖然身上已被毒龍割破了無數傷口,但傷口無一疼痛,反倒極是受用。他知道只消生屍術一解自己便難以活命,此時手上卻仍不敢慢下來,心中暗暗怒罵:「這妖女……便是做鬼也不饒你……」
這女子是他偶爾在田平章宅中看到的。看到第一眼時便大吃一驚,那時她雖然尚是個雙鬟稚女,松仁壽卻已發現了隱藏在這女子體內的另一股力量。那時只想將這股力量引發出來,但他也萬萬沒想到這竟是引火燒身。
也許在這女子身上,真的有上古的惡鬼附著吧,將那惡鬼放出來,也該付出代價了。他手上還在與毒龍交鋒,不知不覺地想著,他發現直到此時才明白了「作法自斃」這四字之意。
少女突然呼喝一聲,手一抖,松仁壽只覺後頸又是一緊,身體竟是飛向那毒龍嘴裡。這少女與毒龍鬥了一陣,此時竟是要自己與那毒龍同歸於盡,雖然知道自己定已難逃大限,但這般死法,松仁壽縱然渾身都無知覺也是不願的。但他在空中毫無落腳之地,只能隨著這一陣絲線擺佈,看著毒龍口那口白生生的利牙,他嚇得魂不附體,一隻手卻似不長在自己身上一般猛地拍落下去。
那條毒龍身上受傷極重,實也已奄奄一息,也已無法像剛開始一般翻江倒海地撲起來,但只是張了張嘴,這潭水仍是一層晃動。松仁壽一掌已變作拳,正想一拳擊在毒龍的下頜之上,哪知拳頭還沒碰到,後頸又是一陣緊,拳鋒已沒了準頭,倒成了打向毒龍喉頭。這毒龍腹上的皮膚也是堅硬異常,打上一拳便如隔靴搔癢,松仁壽拳法雖高,終不能摧金破玉,他不由一怔,心道:「教主要我打這做什麼?」
這一拳正中毒龍喉頭,毒龍被打得一翻,松仁壽第二拳早到。這兩拳倒不是道術,乃是少林派推山拳,松仁壽別的兵刃所學不多,這路推山拳卻已浸淫數十年,拳力也可圈可點,毒龍連吃兩拳,登時翻了起來,奮起餘力便要來咬松仁壽。松仁壽吃了一驚,心道:「這回該如何是好?」還沒想好,突然眼前一黑,竟是一下浸入潭中。一到潭裡,冰冷徹骨的潭水便往他口鼻中灌去,松仁壽方才明白那少女竟是要將他當行屍用,讓自己深入洞中。此時毒龍受傷極重,已難追蹤而至,可人入水中又哪裡活得了?臨死之前,松仁壽百感交集,也不知想些什麼,口鼻裡卻因潭水激盪,血不斷湧出。
那條毒龍似也知道有東西進了自己洞府,顧不得再在水面糾纏,一頭遊了下去。這頭妖獸大得異乎尋常,受傷之下動作也慢了許多,那少女在潭邊看著絲線忽松忽緊,臉上卻一如平時。
突然,從水中翻了幾個泡,線也一下拉緊了。直到此時這少女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伸指一勾,「譁」地一聲,松仁壽破水而出。
只是出來的,也已不是松仁壽了,他的胸口以下盡已消失,想必是被毒龍一口咬去,兩條手臂倒是完整,死死抱著一個玉匣。一張臉也已破損不堪,看上去似憂似喜,卻也不知真是憂還是喜。
少女手一提,松仁壽的半截殘屍登時飛了起來,她看著那玉匣,臉上已露出喜色。經過千辛萬苦,這一函《神霄天壇玉書》終於到手,竹山派得到五雷大法,那更是如虎添翼,縱是正一教亦可勿論,更罔論其他了。
她伸出手便要去接那一盒玉匣,松仁壽的半截殘屍雖然可怖,她卻如熟視無睹,一隻手潔白如玉,尾指指甲上的一點鮮紅更是如三秋紅葉,雪裡寒梅,嬌豔欲滴。
手指眼看要碰到那玉匣了,突然身邊一陣厲風掠過,有個人已搶在了她的前頭。
那正是無心。他輕功極佳,又是有備而來,竟然比那少女還快了三分。手剛從松仁壽殘屍中挖出玉匣,人還不曾落地,只覺背心處微微一疼,眼角處看到那少女一躍而起,竟已迫到了他身後。她的五指纖纖,尾指上那一滴鮮紅更是燦然奪目,但這隻手觸到自己便是穿心裂腑之厄。他嚇得魂不附體,叫道:「伯父……」
那少女已搶到了他懷裡,一手也已觸到了玉匣,無心只覺一陣大力湧來,竟似不可阻擋,他心中一寒,正待出掌硬敵,卻突然覺勁力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少女突然閉上了眼,「嚶」一聲靠在了他懷裡。
此時兩個人同時摔倒在地,無心因為正要與這少女對敵,摔了個四腳朝天,那個玉匣也摔了出去,少女仍是伏在他身上,人事不知。她身上幽香陣陣,縱然隔了一層衣服也感覺得到她如同緞子一般的肌膚,無心卻呆了一樣坐在地上,看著這個女子。
一隻手突然伸了過來,極快地將一道燃著的符塞入女子嘴裡,桃木劍一敲,這少女登時咳了兩聲,似要睜開眼來。這人低低一笑,揀起了地上那玉匣,道:「此時她心中邪念暫且斬斷,但日後卻未必不會復發。無心,你金珠拿不到手了,不過你若能將她送回給田元瀚,賞賜也不會少,要是殺了她以絕後患,那就一文錢都拿不到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無心呆呆地坐著,聽著這人的話,心中亂作一團。這人答應他若能從這少女手中奪回那部《神霄天壇玉書》,將那少女殺了,便準他重列門牆。只是這少女此時雙目緊閉,口中微微氣喘,便如尋常少女一般無二,要殺了她,實在下不了手去。可將她送回給田元瀚,安知日後她體內那邪魔復甦,竹山教亦將死灰復燃。思前想後,無心總也拿不定主意,不由看向那人。
這時那人卻已走到言紹圻跟前,木劍一豎,便要向昏倒在地上的言紹圻胸口插去。《神霄天壇玉書》是道門至寶,若被旁人知曉此書落在這人手上,那日後永無寧日。這人其實已打定主意要將此間眾人各個殺死,無心便是不殺那少女,他也會動手的。
無心見他竟然要殺言紹圻,心頭猛地一震,忽然念道:「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這是《華嚴經》中的一副偈子。所謂三界唯心,萬物唯識,眾生流轉六道,都是生滅妄心所造成。《華嚴經》中又說:「心如工畫師,造種種五陰,一切世間中,無法而不造。」人一生妄心,眼前妖魔鬼怪無不畢集,所謂一念上生天,一念墜阿鼻,也是此理。無心當年曾聽密宗高僧誦過此偈,如醍醐灌頂,別的話都忘了,這兩句卻銘記在心。
佛道兩家,殊途同歸,這人本是個絕頂聰明之人,道術也精深之極,但心中實隱隱染著一絲邪念,乍聞這兩句,身形猛地一震,臉上忽嗔忽喜,似是若有所思,木劍一下頓住了。無心又唸了一遍,這人臉上神情跟著變了數變。
半晌,這人手一收,木劍已隱沒在袖中,忽然一笑,這笑聲也已有了些如釋重負之意,身形頓時消失不見。
***
那女子已醒了過來,睜開妙目,發現自己竟躺在一個陌生年輕男子懷裡,這男子居然還是道裝打扮,臉登時漲得通紅,喝道:「你是誰?竟敢如此無禮!」
她的右手尾指已是藍色,此時這女子又已成了尋常不出閨門的千金小姐。無心只覺一陣氣苦,心道:「方才若不是她恰好變了個人,只怕……只怕……」這隻手五指纖纖,如剝春蔥,但方才正是這隻手差點要將無心撕成兩半,無心幾乎都不敢想了。
其實以伯父的本領要制住這少女,雖非舉手之勞,也是頗為容易的。伯父一直不曾出手,其實想的是要借竹山教的邪術取出這《神霄天壇玉書》,自己若能和這女子同歸於盡,便是最好的結果。
他雖已破教出門,但自幼對這個伯父視若天人,此時舊時的一切幻想都在剎那間崩潰,心中有如翻江倒海,什麼都說不出來。
少女見這小道士臉上忽陰忽晴,不由暗自害怕,心道:「這是個瘋子麼?」她看看周圍,觸目見到松仁壽的殘屍,嚇得伸手掩住臉,指縫裡卻見另一邊有個虯髯大漢,另一邊還有個捕快打扮的人,也不知是死是活,嚇得魂不附體,人一晃,差點便要摔倒,猛然間覺得有人扶住她的肩頭,有人笑著道:「小道無心,田小姐。」
少女一時也不明白這小道士為何會認識自己,她指著地上的殘屍,也不敢看,道:「那兒……那兒有死人……」
無心道:「田小姐莫怕,我送你去一個地方,日後這些事便什麼都忘了。」
少女只覺無心的雙臂堅實有力,身上也似在發抖,心道:「這道士到底是好人還是歹人?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心中不由打鼓,也沒個主意。
她卻不曾注意到無心看著遠處,一隻手摸著腰間的摩睺羅迦劍,眼裡隱隱地閃著一絲淚光,有些茫然,也有些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