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無心真人?」
「正是小道。」
五明看了看手中的信,又不無懷疑地看了看眼前這個小道士。雖然白紙黑字,確是龍蓮寺宗真大師的手筆,信中對那個「無心真人」也大為推許,但這個小道士眼珠子骨碌碌亂轉,一進來便向著勝軍寺中那尊有名的純金不動明王亂晃。這尊不動明王是當年篤信佛教的安平王不花魯兒所供奉,也是勝軍寺的鎮寺之寶,足足有四十七斤零三兩。自供奉在勝軍寺以來,打這尊金佛主意的前後已經有十幾人了,個個都是江湖上惡名昭著的賊人,五明自接任主持以來就打發過三起。那三次來踩點的賊人雖然是以還願為名,但一進門來眼光便與這小道士一般無二。
難道宗真大師走了眼?或者真正的無心真人已被賊人害了,這小道士是冒名頂替的?五明心中有些忐忑,也不敢相信。宗真大師名列密宗三大士之一,他推許之人絕非等閒之輩,如果這小道士真的是冒名頂替的,那他能殺了真的無心真人,只怕本領已經高得難以想像了。
他拿著信,心中只是拿不定主意。
宗真大師信中說是委託無心真人押送賑災的一萬兩白銀。這兩年天災人禍不斷,與黃河決口相應,福建一帶也鬧起了蛟災,連著兩次海嘯,使得刺桐一帶也多了數十萬災民。宗真大師正在忙著賑濟河套災民,五明因刺桐一帶遭兵水兩災,難民一下子多了許多,向宗真大師寫信求援,宗真大師便讓這無心真人分了一萬兩白銀,委託勝軍寺設粥廠賑災。一萬兩白銀,足足有六百多斤的份量,這個小道士倒也安然到達了,單憑這賊忒兮兮的眼光便懷疑人家,未免太過。
無心見五明沉吟不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又道:「五明大師,銀鞘已卸在寺中了,請大師查點。」五明才回過神來,道:「好,真人急公好義,慈悲為懷,我佛、道雖是兩宗,本源卻一。只是如今兵荒馬亂,無心真人一路可還安好?」
無心笑了笑道:「還好。雖也碰上幾個剪徑的強人,小道苦苦規勸,倒勸得他們改惡從善了。」其實無心是碰上幾個山賊,結果那幾個山賊被他痛打了一頓,身邊的零碎銀兩反被無心搜了個精光。只是這事也不算如何光彩,無心自是不說的。
五明微微一笑,道:「真人遠來辛苦,還請去客房歇息吧,待我修書一封,請真人帶給宗真大師,多謝宗真大師慈心。」
無心打了個稽手,道:「那多謝了。」
五明喚過一個沙彌來,領著無心到客房安歇。這沙彌法名豐幹,倒和唐時的一個詩僧同名,年紀與無心也相去無幾,長得眉清目秀。
等無心出去了,五明一下跌坐在椅中,呆呆地想著。半晌,豐乾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師父,那位無心真人已安排歇下了。」
五明點了點頭,道:「他沒什麼異樣吧?」
豐乾眼裡閃過一絲異光,走上前來,有點遲疑地輕聲道:「師父,他可是宗真大師薦來的,您真要向高大人稟報麼?」
五明嘆道:「佛門雖說清淨,終究猶在紅塵之中。豐幹,王法與佛法,你說到底該依哪個?」
豐幹恍然大悟,道:「師父,您的意思是……」
「沒什麼意思,勝軍寺是佛門清淨之地,我什麼都不知道。」
豐乾點了點頭,道:「是,師父,您什麼都不知道。」
這話雖是如同打機鋒,但豐幹已知道師父的意思了。前些天那個湖廣行省的高天賜判官突然造訪勝軍寺,說可能有個叫無心的道士會前來,要他們到時通知,豐幹便知道勝軍寺的清淨到頭了。那高判官奉的是湖廣行中書省左平章田元瀚手諭,此地達魯花赤親筆畫押准許便宜行事,勝軍寺再神通廣大,也抵不住如爐官法,只是沒想到這無心居然會是奉宗真大師之託而來。
這個無心到底是什麼人?豐幹走出方丈室,掩上門時,突然又想起了方才送無心進客房時的情景。那時無心吞吞吐吐了半天,自己正在猜他要問點什麼,哪知無心出口驚人,問的居然是那不動明王金像的重量。
這無心定不是個好人吧。他搖了搖頭,光光的頭皮映著從門外投進來的一線陽光,明亮如鏡。可是他心底雖這麼想著,可不知為什麼,偏又覺得這無心同樣不會是個壞人。他走到馬房裡,將那匹小驢子牽出來,出了山門,慢慢下山而去。
高天賜判官下榻刺桐城的客房中,勝軍寺卻是在城外五里的山上,寺中僧眾進城一次也不太容易,高天賜又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主,在山上只住了一天便嘴裡淡出鳥來,再也呆不下去,吩咐了勝軍寺的主持之事,便帶著兩個從人住進城去了。
刺桐在前朝是波斯人蒲壽庚主事,大元滅宋,張世傑陸秀夫擁幼帝南奔,蒲壽庚本是大宋委派的官員,卻據城相拒,張陸二人只得棄城南逃,最終在崖山被元將張弘範追上,全軍覆沒。刺桐在宋時名謂泉州,便是有名的海港,近百年來也算太平,此時更是繁華,高天賜向在湘中,到了這兒,登時如入山中蔭道,目迷五色,應接不暇,幾乎要忘了田平章之命,心中隱隱盼著那個叫無心的道士來得越晚越好。
他靠在一張躺椅上,自斟自飲,桌上放了四個小碟子,都是刺桐的名食。這家店在刺桐城裡也是一等一的,四碟小菜做得甚是精緻,一碟是玉版江珧柱,一碟剛出鍋的蚵仔煎,一碟薄片羊羹都極是可口,還有一碟海魚三珍膾,也不知是什麼魚做的。海魚較河魚更是肥美,那三種海味一白一紅一黃,縷切成絲,調上姜醋,看上去便悅目之極,剛吃到時高天賜還有些吃不慣,嫌有腥氣,但吃過幾次卻上了癮,已是每餐必備,無此不歡。
他夾了一筷魚膾,放進嘴裡細細一抿。魚肉鮮美之極,那一絲淡淡的腥氣也恰到好處,既不曾被姜醋之味遮住,又不讓人生厭,反覺其味無窮,一到嘴裡,幾乎如薄冰一樣入口即化。再喝上一口酒,此樂真個不足向外人道也。
吃了一筷三珍膾,正想再嘗一個蚵仔煎,門口忽的有人道:「大人,勝軍寺有位大師求見。」
真是不巧。高天賜幾乎要脫口說出「不見」二字,總算想起了自己的職責,道:「好吧,讓他進來。」
進來的這位大師只是個十八九歲的沙彌。到了門口,這和尚也不進來,只是垂首道:「貧僧豐幹,見過高大人。」
高天賜從椅子上站起來,道:「豐幹大師,有什麼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