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赫連午正揹著莎琳娜向前狂奔,忽然聽得身後聲音有異,他伸手取下劍囊便待動手,卻聽得無心叫道:「是我,是我,別動手!」
隨著聲音,無心從竹叢中鑽了出來。他身上已被雨水淋得像只落湯雞,一件道袍也貼在身上,樣子甚是狼狽,只是一雙眼睛仍是炯炯有神,大有神采。見到無心,赫連午鬆了口氣,道:「道長,莎姑娘又暈過去了,怎麼辦?」
無心見莎琳娜又伏在赫連午背上,心中也一陣茫然。他回頭看了看,道:「快,快進寺裡去,那妖人好厲害,我怕他會追來。」
赫連午道:「那你輸了?」他自己也差點折在那人手上,只是聽得無心一樣輸了,他心底卻有點開心。
無心道:「他是九柳門數一數二的高手,不好對付的。快點,我們快進寺裡去吧。」
赫連午皺了皺眉,道:「道長,這是座寺院,你怎麼也會在裡面的?」無心雖然幫了他們,可他總不敢對無心十分信任。此時已然脫險,這些話便要問了。
無心道:「我也是剛來的。快進去吧。」他率先衝到邊門,推了推,卻覺得門關得死死的,便重重敲了敲,叫道:「哪位大師在?我是無心啊,快開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豐乾的臉探出來,一見蓬頭垢面的無心,嚇了一跳,道:「無心真人,你去哪兒了,怎麼搞成這樣子?」無心身上的道袍被雨淋溼了,還沾著不少泥土,樣子著實不好看。
無心道:「唉,我去行俠仗義去了,後山來了兩個妖人,我救了兩個朋友回來。」
豐幹拉開門,見無心身後赫連午的背上竟背了個滿頭金髮的女子,大吃一驚,小聲道:「無心真人,這個色目女子也是你的朋友?」
無心沒好氣地道:「當然。」他見豐幹還攔在那兒不肯走,喝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話可是你們釋家的。她中了邪術暈過去了,要不救她,這條命可是你害的。」
豐幹道:「可是女子……」他還在猶豫不定,身後響起了一個人的聲音:「進來。」
那正是五明的聲音。豐幹嚇了一跳,扭頭看去,卻見五明穿著一領月白僧衣,站在過道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道:「師傅,你還沒安歇麼?那可是個女子……」
五明道:「所謂色相、聲相、香相、味相、觸相、生住壞相、男相、女相,是名十相。無如是相,故名無相。」
這是《涅盤經》論述「無相」的一段話。所謂「相」即是事物之相狀,表於外而想像於心者。無相乃佛門根本,無量義經曰:‘無量義者,從一法生。其一法者,即無相也。’這段經文十分淺顯,無心本也聽宗真說過佛理,此話大是對他心思,一拍掌道:「大師說得正是!男相女相,都要離棄才是,豐幹大師的無相心地戒未免還沒到火候。」
他也沒讀過什麼佛經,自然說不出精深佛理。原來密宗所行名謂「秘密三摩耶戒」,即是禪宗無相心地戒,無心雖然不太分得清顯密二宗,說得倒也不甚離譜。五明只是淡淡道:「菩提心為因,大悲為根本,方便為究竟。無心真人,你說得不錯。」
密宗所奉經典,以《毗盧遮那成佛經》為最,五明所念三句正是此經根本。《毗盧遮那成佛經》俗稱《大日經》,此三句又稱「大日經三句」。這三句話豐幹背得熟而又熟,聽得五明這般說,他卻不知是什麼滋味,看了看無心,又看了看師傅,再看看莎琳娜與赫連午二人,道:「那,無心真人,請你與朋友隨我來吧。」
勝軍寺不算小,空著的房間也有不少,給無心安排的客房邊上便有兩間空的。只是勝軍寺有女子投宿,只怕還是破題兒第一遭。赫連午將莎琳娜放下了,道:「道長,莎姑娘到底怎麼了?」
無心伸手摸了摸莎琳娜的額頭,只覺燙得嚇人。他喃喃道:「好厲害的九柳追心術啊。」他先前以歸心咒解開莎琳娜所中禁咒,但顯然並不曾完全解開。他伸手要去解莎琳娜斗篷的帶子,道:「來,再來一次。」
赫連午急道:「道長,你別亂弄!」莎琳娜重又昏迷,他對無心的信心也打了個折扣。無心急道:「可是不用歸心咒,你有辦法麼?」
這時門上響了兩下。赫連午忙道:「來人了,你等等。」他也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只盼著天降救星,連忙拉開門。剛一開啟門,卻見五明與豐幹二人站在門口,連忙道:「大師。」
無心正細細端詳著莎琳娜。她雖然昏迷不醒,臉色很差,但樣子卻十分安詳,正在暗自讚歎這色目少女果然美貌,見五明來了,也慌忙站起來道:「大師,你來了,快來看看這位莎姑娘吧。」
五明也不多說話,走到榻前,豐干連忙拉過一張椅子,五明坐下來,伸手在莎琳娜面門前掃了一下,喃喃道:「是九柳追心術。」赫連午又驚又喜,道:「大師真了不起!那妖人確實說這是九柳追心術。」無心先前並不曾叫出這術法名目,赫連午聽得五明一口叫破,登時覺得這老僧實在了不起,正盼著救星,救星果然到了。他道:「大師你能救救她麼?」
五明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忽道:「施主,你與這位姑娘在一處麼?你為什麼不曾中這法術?」
無心在一邊忽道:「大師,快給莎姑娘解咒吧,我方才以龍虎山嫡派歸心咒曾解開過一陣,不知為何後來又沒有效用。」他聽得赫連午對自己大有不屑之意,故意說出龍虎山嫡派來。
五明道:「歸心術本是三道門下所用收束心神的咒術,對修道之人有奇效,只是這位姑娘不是道門中人,用處也不甚大了。」他說著,將手搭在莎琳娜額上,五指分別落她雙眉、兩頰和人中上,嘴裡喃喃念著什麼。無心見此,輕聲道:「目犍連大神通!」
原來目犍連又稱摩訶目犍連,據說在佛祖十大弟子中,神通第一,唐時變文中即傳說他曾身入地獄,翻倒血汙池,救出在地獄受苦的母親劉氏四娘。這目犍連大神通乃是密宗絕頂心法,能破一切邪術禁咒,無心見多識廣,當初曾見龍蓮寺宗真大師為救弟子無念,曾用出這目犍連大神通來,令他佩服不已。只是宗真大師名列密宗三聖,這五明卻只是刺桐一個寺院住持,不料也能使出這門心法,他不由得大為吃驚。
五明聽得無心的驚歎,微微一笑,道:「無心道長知道得可真多。」他佛法精深,卻終究不曾到心如止水之境,略略有點得意,手上卻絲毫不慢,五根手指如蜻蜓點水,不時交錯變換。他的手法純熟之極,一眨眼間,每根手指都已在五個穴位點過,手掌忽地一翻,站了起來喝道:「波羅蜜多!」
波羅蜜多乃是梵語,是到彼岸、度無極之意。隨著他的手掌翻動,從莎琳娜眉心突然有一團黑氣噴出,正吸在五明掌心。五明將手一搓,頹然坐倒,額頭也冒出了汗水,卻淡淡笑道:「我佛慈悲,這位女施主已沒事了。」
赫連午與無心二人都是驚喜交加,搶到榻前看著莎琳娜。見莎琳娜此時鼻翼抽動,眼睛似乎馬上要睜開來,兩人不由同時叫出聲來。只是無心道:「無量天尊,謝天謝地。」赫連午說的卻是:「天王護佑,謝天謝地。」
一聽赫連午的話,五明忽地一揚眉,道:「小施主,你複姓赫連麼?」
赫連午大吃一驚,卻也頗為得意,道:「大師真個見多識廣……」赫連氏一門說的總是「天王護佑」,與旁人不同。他話還沒說完,無心搶著道:「大師,我去給這位莎姑娘煮點粥調理調理,灶間在哪裡?」
五明微微一皺眉,豐幹忙道:「我去吧。」無心忙道:「我和這位‘淫賤公子’一塊兒去好了,不麻煩小師父。」說著,用肘頂了頂赫連午。
豐幹領著無心他們到灶臺生火煮粥,剛在小灶上生起火,豐幹只覺心中氣血翻湧,極是難受。他辭別了無心與赫連午兩人,到了方丈室門外,剛想叩門,卻又遲疑。天已很晚了,方丈室中也沒有燈火,雖然自己是師傅貼身服侍的沙彌,也不該這般晚了還去打擾。
正打不定主意,卻聽得師傅在裡面輕聲道:「豐幹,進來吧。」
豐幹推門進去,他本以為師傅多半已經睡下了,哪知五明卻沒在榻上,坐在一個蒲團上打坐。豐幹剛掩上門,五明眼也沒抬,只是輕聲道:「坐下吧。」
隱隱的,又是一聲雷。
豐乾坐到五明跟前,心中仍是惴惴不安。他也小聲道:「師傅……」他剛想說,卻見師傅忽地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他心頭猛地一跳,下面的話還不曾出口,五明卻低聲道:「無心道長與那赫連施主在煮粥麼?」
豐幹道:「是。」他見五明神情大是委頓,竟似生了一場大病,心中大感不安。五明卻嘆了口氣,道:「豐幹,明日可是癸亥日?」
豐幹一肚皮話還沒說出來,卻聽得師傅問起干支來,心頭又是一跳,道:「是啊。」他見師傅臉上多了一層陰鬱,又道:「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