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禮數周到,那老道士卻連身子都不轉,只是道:「雁道友,你所為何來?」
雁高翔怔了怔。他沒想到張正言開門見山,說得如此直接,躬身又施了一禮,道:「晚輩為竹山教門人,聞得教主現居寶山,特來拜見。」
此話一齣,張宇初在一邊插嘴道:「你是聽誰說的?」他年紀終稚,雖然一路上雍容大度,此時終沉不住氣,露出少年本相。雁高翔道:「真人,晚輩是從何得來的訊息,恕不能奉告。敝教主是否真在寶山之上?出家人不打誑語,請真人明示。」
老道士仍不回頭,淡淡道:「貴教主如今已不在人世了。」
這話如當頭一個霹靂,驚得雁高翔目瞪口呆,道:「什麼?這是真的?」
「貧道從無虛言。」
雁高翔臉上變了數變,猶是驚疑不定。他輾轉打聽到這個訊息,本來還打算若是龍虎山的道士不認賬,便拿出證據來,哪知這老道士一口應承,卻說教主不在人世,這便死無對證了。他想了想,道:「那麼,請讓晚輩看看教主法體。」說著,手中已運好了玄冰真氣,只消這老道士說一個不字,便要拔出水火刀來。他膽大包天,正一教縱然得享大名已逾千年,他仍不惜一斗。
玄冰真氣方才凝聚掌心,耳邊忽聽得張宇初喝道:「大膽!」眼前青影一閃,卻是張宇初拔劍在手,衝到了他跟前。雁高翔大吃一驚,這小道士年紀甚稚,武功竟然如此之高。眼前劍影縱橫,他是個寧折不彎的性子,沉聲低喝一聲:「中!」右手已一把抓住塞住酒葫蘆的高粱秸,一道黃光閃過,「當」一聲,水火刀與張宇初的劍相交,張宇初只覺渾身一震,不由倒退了好幾步,心中又驚又懼。
他卻不知雁高翔心中更是驚愕之極。正一教如今門人雖眾,但人材凋零,眾所周知,除了教主張正言以外,別無出色高手。可是眼前這個少年年紀甚稚,道法武功竟然如此高深,正一教哪裡是傳說中的後繼無人了。他見張宇初雖然震退,身法依舊如行雲流水,定睛看去,見他手裡握的是把木劍,心道:「原來如此,水刀奈何不了他,看來要用火刀。只是……」
原來雁高翔的水火刀是以葫蘆中的美酒化成寒冰,平時與人對敵,旁人用的不是精鋼長劍,便是鑌鐵單刀,與他的水火刀相交,寒氣循兵刃而上,不消幾下便冷得握不住,武功便大打折扣。可是張宇初所用乃是木劍,便是與雁高翔的水火劍相交再久,兵刃上也不吃虧。若是化成火刀,自然能一擊得勝,可若是這一刀把握不住方寸傷了張宇初,那自己也別想下山了。
他正在猶豫,張宇初的木劍卻在地上如走龍蛇,劃了一道符,左手捏個訣,剛要張口,那老道士喝道:「宇初!不得妄用五雷天心大法!」
五雷天心大法!雁高翔對這門正一教的至高道術聞名久矣,張宇初竟然隨手便能使出,他大吃一驚,又退了幾步。張宇初被這老道士一叱,渾身一凜,收了法劍,臉上卻是一副悻悻然不服氣的樣子。雁高翔見他收了劍,順手也將水火刀納入葫蘆中。這水火刀出了葫蘆是刀,入了葫蘆便是美酒,張宇初看得大為驚奇,才想用五雷天心大法與雁高翔來比個高下。他年紀還小,雖然武功道法修為俱已不弱,涵養終究還差了些。
雁高翔恨恨道:「原來正一教得享大名,竟是仗勢欺人的。」他上山時躊躇滿志,但與張宇初過了一招,已是傲氣全無。張宇初一個如此年幼的小道士,居然已能與自己不相上下,那張正言的道術武功不知已到何等境界。他方才還為張正言不轉過頭來而心懷不忿,此時卻覺得以正一教宗主之尊,這點架子也是應該的。可心裡雖是佩服,嘴上卻仍然不肯服軟。
那老道士道:「雁道友此言差矣,本來如此,談何仗勢欺人,若雁道友不信,那也只能由得你了。」他語氣平和,但話中隱隱也有威脅之意。雁高翔凜然不懼,道:「張真人,天下諸事,都抬不過一個‘理’字。晚輩想見我家教主,真人既說我家教主已不在人世,但法體難道也已不在了麼?晚輩這點微薄道行自然不在真人眼中,若真人明言不讓晚輩謁見我家教主,晚輩便惟死而已。」
他侃侃而談,不卑不亢,張宇初在一邊聽得直惱,喝道:「大膽!你……」只是他還沒說完,身後屋中忽然有個人道:「這位小友膽大可喜,宇初,讓他進來吧。」
這人聲音有些有氣無力,但話語間卻有著一種異樣的尊崇。張宇初一聽到這個聲音,肅容躬身道:「是,是。」那老道士卻也轉過身來,道:「真讓他進來麼?」
「天下諸事,都抬不過一個‘理’字。這位小友說得也是,這是他們竹山教教主的事,自然他也該知道。」
這人說到這兒,忽然咳了兩聲,那道士不自覺踏上一步,到了門口卻站住了,道:「大哥,你身子可還好?」
「還行,讓他進來吧。」
雁高翔越聽越奇。正一教中,自是教主張正言為尊,可是此人說話,這老道士卻顯得大是尊敬。這時那老道士轉過身,對雁高翔道:「雁道友,家兄請你進去。」
雁高翔雖不曾見過張正言,卻也知道張正言是第四十代天師太乙子張嗣德的長子,並無兄長。他恍然大悟,才明白眼前這老道士並非張正言。他行了一禮,道:「晚輩還不曾請教真人尊姓大名。」
那老道士正推開門,聞言轉過頭,道:「貧道張正常,道號仲虛子,這是犬子張宇初,雁道友請。」
雁高翔整了整衣服,方才走進去。張正常將門掩上了,仍是揹著手閒閒看牆邊的雙鶴對舞。張宇初耐不住了,輕輕走了過來道:「爹,這人是左道之士,伯父又受重傷,不要緊麼?」
張正常也不回頭,只是低聲道:「旁門左道,只是修行法門而已。正教有邪士,旁門亦有正人,此人眸子炯炯,不是歹人。」他沉思了一下,忽然嘆道:「正一教立教已久,如今教規鬆懈,門下弟子大多不求進取,倒是旁門中英才俊彥迭出,真是愧對祖師啊。」
原來中元日那天,張正言忽然將一直別居一山修行的弟弟張正常叫了過來,道:「吾自襲教以來,遭時多難,今逝期至矣。」張正常聽兄長說出這話來,大吃一驚,才知道中元日前一天夜裡,突然有一干妖人上山偷襲。龍虎山門人雖眾,卻沒什麼高手,竟然無一人發覺。那些妖人正是為那竹山教少女教主而來,當初無心幫助張正言奪回《神霄天壇玉書》,張正言允他重列門牆,無心卻要伯父收留這竹山教的少女教主,化去她身上所涵妖魔。只是以張正言之能,竟然也未能將那少女體內的妖物驅除,妖人偷襲之時,張正言正在搜尋舊書,結果那少女竟然被妖人硬生生撕裂,而張正言也中了暗算,受傷極重,因此在這鶴鳴軒靜養,請張正常父子為己護法。張正常以前因為兄長對門人太過放縱,又過於拘泥門戶之見,正一教玄綱日墜,道化莫敷,實喪名存,屢上諫言又不為張正言所從,心灰意懶之下才別居一山。此次回山,見兄長受傷,門人弟子居然還雲裡霧裡,莫知所以,更是痛楚。
張宇初忽道:「爹,孩兒他日定要整頓教規,讓正一教重歸大道。」他年紀雖稚,這話說得卻大為不凡,張正常一驚,道:「你?」搖了搖頭,只是不信。
張正常自不曾想到,張宇初日後大為有名。接掌正一教第四十三代天師之職後,效法北派全真教「真功」、「真行」,立下《教門十規》,一闢門戶之見,向別派的體玄子劉淵然學淨明法,又向丹鼎派學內丹法,正一教終於面目一新,他本人亦為人稱頌是「貫綜三氏,融為一途」,為正一教中第一飽學之士。(按史載,張正言卒於元至正十九年,張宇初於是年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