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若有所思,卻仍然不動。鳴皋子見地穴的紅光有消褪跡像,心中著急,道:「快些。」無心被他一催,人猛地一震,喃喃道:「只是如此一來,刀兵四起,天生蒼生又要遭殃了。」
鳴皋子笑道:「蒼生云何?萬物猶芻狗,黎庶等螻蟻。只消我闞氏帝國立下基業,後世代代賢明聖德,如今便是死再多的人也是值得的。」
無心似乎又有些心動,道:「這也是術有正邪,道則一也的道理吧。」
鳴皋子有些不耐煩,道:「是啊是啊。快些,別誤了時辰。」他知道蚩尤碑上所下禁咒極為厲害,若不能在三個時辰內聚齊六神解開禁咒,則前功盡棄。若按他平時手段,早就將無心一撕兩半,取出神煞來解咒了。只是此時不知為何,只覺無心是當今世上自己惟一的血親,天下之大,實只此一人而已,怎麼也不能用出這等狠辣手段來。
無心緩緩站起,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只是這笑意卻已帶了三分邪氣。他正要說好,這時從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
這是莎琳娜的聲音。她的聲音也不甚響,但聲聲入耳,無心聽得,只覺有說不出的喜樂祥和。隨著她的唸誦,無心胸前衣下,有一塊地方開始發亮,只一霎時,便已籠罩了無心全身。
「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隨著莎琳娜的唸誦,無心臉上忽憂忽喜,但那邪氣卻如烈日下的冰雪一般消融。莎琳娜是除魔師,當初一見無心,便覺得這少年身上隱約便似有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一般。但後來見他內心頗存正直,對自己也極好,不知不覺地便將一縷情絲系在無心身上。一念不正,便會入魔,東西一理,天主教中撒旦便常常經引誘人類入魔。此時聽得鳴皋子以功名利祿來引誘無心,正與《聖經》中魔鬼誘人一般,心中悲苦。她將那十字架送給無心,便是盼他靈臺不昧,但無心身上邪氣越來越重,心知此時無心內心之中天人交戰,到了最關鍵時刻,稍有不慎,便如撒旦一般墜入地獄,永遠不能上天堂了。她身上雖帶有火銃,但知若以之對付鳴皋子,無心一輩子也不會原諒自己。絕望之下,惟有唸誦這主禱文,盼著無心能明辨是非。無心聽得莎琳娜的唸誦之聲,雖然一句也聽不懂,但眼前彷彿又見到當初情景。宗真之徒無念以身護法,宗真則不惜魂魄散盡,也不妄殺平人,便是雁高翔,縱然出身邪道,立身卻正,連要殺了自己的伯父也傳他五雷破。這些事在他心頭來回打轉,而若聽鳴皋子之言,縱然能將蒙古人逐出塞外,但天下人又將經受無窮苦難,哀鴻遍野,死屍遍地,惟成就一人功業。
他一邊聽著,眼裡已淌下淚水,喃喃道:「以暴易暴兮,吾知其非。」
這是上古伯夷叔齊阻武王伐紂未果時所作之歌。無心當初也聽過藝人說《武王伐紂平話》,聽到這兩句時,只覺伯夷叔齊二人頭腦冬烘,此時卻覺得此言大為有理。
鳴皋子見無心面色轉而祥和,知道他又轉了念頭,心中一疼,忖道:「不成了。」他喝道:「無心,你聽我不聽?」
無心抬起頭,道:「術有正邪,道則一也。但若是用邪術而所求非正道,那豈不是與妖魔無異。蚩尤老祖已沉睡數千年,便不要再打擾他了。」
鳴皋子想不到他會說出這種話來。他臉上陰晴不定,面色已變得猙獰,喝道:「既然如此,你死吧!」身形忽如鬼魅,一下閃到無心身後,五指扣住了他的背心。無心的前胸有那十字架護住,抓之不入,背心卻無,他已將體內青龍喚起,這一抓不啻利刃,一下便能將無
心的心臟也挖出來。
他的五指剛觸到無心背心,無心喃喃道:「爹,回頭吧。」
無心說得甚輕,鳴皋子卻如聞霹靂,這一抓怎麼也抓不下去。他道:「你……你還是叫我爹了。」
他當初受父親之命,投身正一教。他本門是天心派,也是正一教支派,當時的正一教四十代天師張嗣德愛他人才出色,將女兒嫁了給他,招他入贅,後來因為自己偷學五雷天心大法,又偷取了龍虎山伏魔殿中的勾陳螣蛇二神,被逐出門去,但心中卻也覺得,在山上那幾年實是平生最為喜悅祥和的日子。無心是他兒子,身有神煞,若是不顧一切,早就可將他擒來了,只是父子之情總未能盡忘,他費盡心機才將無心引到此間。現在無心稱自己為爹,那時含飴弄兒的日子彷彿又歷歷在目,雖然只一用力便能殺了他,可五指顫抖,怎麼也抓不下去。
這時那地穴中的紅光忽地一閃,猛地亮了許多。鳴皋子知道時辰已至,再不能解開,便要前功盡棄。他五指一緊,指尖已沒入無心背心少許,鮮血登時流出。但無心渾若不覺,臉上帶著一層光,竟然頗有幾分有道大德的氣像。他心中一苦,心道:「罷了。我年已五旬,去日無多,孩子卻只有一個。」但見蚩尤碑又將沒入泥中,三代人近百年的辛苦終究舍之可惜,腦中一熱,一下鬆開了無心,撲向地穴。
無心本已覺得在劫難逃,閉目受死,哪知鳴皋子竟然會放開他。他睜開眼,正看見鳴皋子抓住了那一角正在沒入泥中的石碑,驚叫道:「爹!」正待撲下,耳邊卻聽得轟然一聲巨響,這地穴如同一個火山,裡面的泥土急流一般噴礴而出,將他也掩了起來。他嚇得魂飛魄散,將手掩住雙目,正要後退,卻被身邊的雁高翔絆了一下。雁高翔被鳴皋子擊昏,仍然躺倒在地,若是仍由他不管,那他一準被泥土活埋了。無心也顧不得多想,一把抓住雁高翔,人向後躍去。
地穴中的泥土足足噴上了三丈來高,落回來時,便如下了一場泥雨,方圓十丈以內,都被壓得塌了。無心已是嚇得魂不附體,只知向後退去。但他還抓著雁高翔,一時半刻哪裡退得出去,泥土倒下來,將他劈頭蓋頂地掩埋在內。他心中一沉,心道:「完了,莎姑娘……莎姑娘不會有事吧?」此時人已被泥土蓋起,也不知東南西北,暈頭轉向之下,只待向前刨去。正要動,衣服後襟卻覺一緊,有人在背後拖住了他。他又是大吃一驚,心道:「是惡鬼來捉我了?」反手去推,剛一抓住,卻覺那隻手柔膩溫暖,分明是女子的手,心中又想道:「若是女鬼倒也不錯。奈何橋頭,買個小宅子,養幾個小鬼頭,嘿嘿……」
正在胡思亂想,卻聽得有人叫道:「無心!無心!」還帶著哭音,正是莎琳娜。無心睜開一條縫,卻見莎琳娜抱著自己的頭,淚水已不住流下。他又驚又喜,心道:「我還以為莎姑娘只想著那淫賤公子,原來她也會為我哭的……」雖然半邊身子還埋在土下,但上半身被抱在莎琳娜懷裡,軟玉溫香,說不出的舒服,只盼著莎琳娜能多抱他一會。
莎琳娜本來被鎖在屋內,因為這陣巨震,竹樓也被震得塌了半邊。風雲寨的苗人已為孫普定殺絕,周遭已無一人,她出了竹樓,見四周竟是一片狼藉,如同遭了大劫,無心也不見蹤影,大驚失色。衝過來看,卻見邊上有堆土正在蠕動,挖出來一看,正是無心,卻已氣若游絲。她心中悲痛,忍不住哭了起來,喃喃道:「無心,你快醒吧,你說什麼我都答應。」哪知她剛說完,無心忽地睜開眼,道:「真的?什麼都行?」
莎琳娜見他沾了一臉的泥土,兩眼仍是骨碌碌亂轉,又羞又氣,一把拖開,喝道:「你去死吧!」無心被她一推,頭重重擊在地上,卻似想起了什麼,翻身躍起,拼命刨著跟前的泥土。莎琳娜大覺詫異,道:「怎麼了?」
「那個鬍子還沒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