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慢慢地滑過去,滑過去—一姬冷與亞姒也逐步接近死亡。
山岩之頂兩人並肩而坐。他們都有著一種孤寂的靈魂,在這世上,儘管他們曾經叱吒江湖,但他們的內心深處卻是寂寞的,只是一個用冷漠掩飾了,一個用嫵媚遮藏了。
亞姒本是蒼白的臉上開始有了一種如晚霞般的紅暈,她身上的力量正一點一點地飄離軀體.她感覺到似乎自己很快便要乘風而去了。
她不由自主地靠向了姬冷,以耳語一般的聲音道:「走吧--」山岩之頂,三面絕崖,另一面強敵圍堵,何處可去?
姬冷卻真的站起身來,將她攔腰抱起——也許唯有姬冷才能聽懂巫姒所說的話。
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前邊就是萬丈絕崖。
巫姒雙臂纏在姬冷的頸上,美眸輕輕閉上,臉上紅暈更甚,這一刻,她赫然已是世間最幸福的人!
範書終於搶先衝上了崖頂!
在他衝上崖頂的一剎那,他看到了姬冷抱著巫姒,向前邁出了最後的一步!
然後,他們便從範書的視野中消失了!
範書呆呆地立於崖頂!
少頃,其他幾路參與圍殺姬冷人馬的頭面人物也衝上了崖頂,見崖頂只有範書一人,不由面面相覷。
青城派的一位副幫主疑惑地道:「範城主,二位逆賊--」
範書回首道:「他們負隅頑抗,已被我擊下山崖,山崖高逾萬丈,只怕是活不成了。」
眾人心中都暗自嗟嘆,心想沒料到範書武功已如此高明,竟能輕易取勝。
範書似乎看出了他們的心思,笑了笑,謙虛地道:「若非姬冷已雙目失明,而巫姒又受了重傷。加上有諸位相助,聲勢浩大,兩個道賊心慌意亂,我又豈能如此輕易取勝?如此局勢,諸位任選一人,也可在數招之內取了他們性命!」
眾人聽來,心中受用,同時亦覺得範書雖然武功卓絕卻仍如此謙虛,不愧為武林後起之秀,此乃武林之福也!
範書有些感慨地道:「姬冷、巫姒已除,死谷只剩下陰蒼生死未卜,但願蒼天有知,已使陰蒼遭了報應,今日不見他露面,不知是世間已無陰蒼此人,還是另有原因。」
一人道:「陰蒼即使還活著,見我們武林俠道正派氣勢如虹,又豈敢再露面?更不用說向武帝他老人家挑戰了。」
立時有人附和此說法。
範書道:「但願如此吧。」
有人走到山崖邊緣,小心翼翼地向下探望,但很快便縮了回來,咋舌道:「深不見底!
就是一隻鳥雀落下,也要摔個粉碎!」
眾人齊齊應是。
範書拱手道:「有勞諸位了。」
眾人忙道:「誅殺死谷餘孽,義不容辭!何況這事還是範城主出力最多!」
範書下山讓隨他來此的三百多人先回霸天城,他只留下了貼身護衛:八名紫衫少年。
這八名紫衫少年個個沉默如鐵,衣著、兵器、舉止如出一轍,在任何地方都顯得極為與眾不同!
範書隨和與善解人意的形象,與這八名紫杉少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如此一來,人們在感受到範書溫和一面的同時,也無法忘記他的地位與身份!
他們一行九人在青城山腳下的一家不起眼的客棧裡住下了。
原先不起眼的客棧自從有了範書之後,就變得有些引人注目了。
每個關注著他的人都希望他能有什麼驚人的舉止,因為江湖永遠需要英雄,尤其需要少年英雄。
但範書所做的一切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只是與常人一樣吃穿住行出遊而已,如果一定要說與常人有什麼不同之處,那便是他總睡得很遲。每天夜晚他都會做到當客棧裡所有的客人全吹燈入睡的時候,他才吹燈入睡。
掌櫃的不會心痛燈油,因為範書所給的房資是別人的兩倍。
而且他知道有了範書入住,他這家客棧就很安全了。青城山四周如今是江湖人物雲集,其中自是良莠不齊,諸家客棧在為生意火爆而高興的同時,也會因客人財物、店內財物丟失而發愁。
有了範書,又怎會有盜賊之流自投羅網?
單單是範書屋中透出的燈火就足以讓盜賊心驚。
掌櫃的心中恨不能讓這個為人謙和、出手大方的少俠在自己客棧裡住一輩子。
當然,青城山四周倍受關注的不僅僅是範書一人。
而有的人本應倍受關注,卻因為不願拋頭露面還隱匿於暗處,不為人所知。
似乎整個江湖捲過了一陣極強的旋風,把許許多多的江湖人物全卷裹到這兒來了。
※※※
八月十五。
從日出時起,青城山四周便瀰漫著一種不安的氣氛。無數的目光都在關注著青城山。
青城山沉默依舊,奇秀依舊,雄偉依舊。
青城山天師洞以下地勢較為平緩,故道路兩側及山坡叢林中已遍佈了江湖豪客,或獨自靜坐,或結伴喧鬧。門規肅嚴的幫派弟子能自律,但一些不見經傳的小幫派弟子則是上竄下跳,忙得不亦樂乎。
自天師洞向上五里山路,便是上清宮。在天師洞與上清宮之間,只有一條山路,路兩側皆是十大名門正派的弟子,而且是在幫派中有身份的弟子。
十大名門正派的掌門人便聚在上宮。
一向清靜的青城山今日卻是人頭攢動!
只是從天師洞往上,卻是肅穆多了,十大名門正派的弟子門規甚嚴,他們立於山道兩側,雖未攔阻外人,但誰的心裡都有譜。自天師洞在上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上去的。如果非得要上去,大概十大門派的人也不會攔阻,只是恐怕會被江湖人笑其往自己臉上貼金。
何況就算進了上清宮,面對十個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掌門人,又有什麼意思?江湖豪客多是不羈之人,誰願上去束手束腳?倒不如在山腰處混跡眾人當中更為自然些!
日頭漸漸偏西。
山腰處突然響起了歡呼聲,人多嘈雜,只能隱約聽見似乎是風塵雙子來了。
果然,沒多久站在天師洞一帶的武當弟子已看到從山腰處走來了兩個人,其中一個人身軀挺直如同身後相了一塊鋼板,目不斜視,每一步都踏得中規中矩,看上去不像是行走在山路上,而像是馬上要朝見天子;另一人則是一步三搖,似乎身上少了幾根骨頭多幾根筋。
無疑,前者便是古治,後者是與他形影不離的古亂!
無怪乎山腰處群豪歡呼聲這麼響!
如果說江湖中殺戳、血腥太多了,以至於給每一個人的感受都是殘酷的話,那麼風塵雙子大概就是這種殘酷中的一個例外吧,他們各列白道七聖之一,卻從來沒有殺過一個人!
他們懲治人的手段千奇百怪,層出不窮,但他們卻從未想過要用最直截了當,而且常常是頗為有效的方式:殺人,來揚善懲惡!
當他們走至天師洞前時,二名武當弟子趕緊迎上前,恭聲道:「晚輩不虛、不為見過前輩。」
《正邪天下》卷八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