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兒疑惑地看著他。
蒙悅道:「他雖然傷……傷了我,但同時又是他救了我的性命。」
敏兒百思不得其解!她困惑地道:「既然他要救你,為何又要加害於你?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她說話時,那「半截人」一直在叫嚷著什麼,敏兒聽不清楚,就權當什麼也沒有聽到。
蒙悅若有所思地道:「我也不十分清楚他為什麼這麼做。」
「可我知道。」說話的是姬冷:「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你是從山崖上落下來的,對不對?」
蒙悅有些奇怪地看了看這個發如枯草、形容消瘦、懷中抱了一個女人的人,點了點頭,暗道:「這又是什麼人?怎麼今日總是遇見古怪人物?」
饒是日劍蒙悅見多識廣,也被接二連三的怪事弄糊塗了。
敏兒在他耳邊輕聲道:「他曾經是死谷中最年輕的紫袖級人物。」
日劍蒙悅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姬冷,緩緩道:「不錯,不過我並未直接由崖頂墜下!」說到這兒,他有些感慨地對牧野靜風及敏兒道:「好在你們都安然無恙,否則我可謂是罪孽深重了。」
姬冷道:「你落下時,自然有一股極大的衝力,湊巧的是你落下來的地方恰好在此人頭頂,於是他便想借你的力量從‘地鎖’中解脫出來。」
「地鎖?」乍聽此言,蒙悅等三人都被吸引住了。
這時,那怪人嘶聲喊了句什麼話,姬冷卻置之不理,繼續道:「所謂的‘地鎖’,簡而言之就是以地下的岩石為體構成的鎖,當然,稱之為‘鎖’是因為它有鎖的功用,其形狀結構自然與真正的‘鎖’絲毫不相干。別的‘鎖’鎖的是物,而這地鎖‘鎖的卻是人,一鎖就是將近四十年!」
四十年?!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如果姬冷所說的是真話,那麼一個人被困在地下卻仍然活著,而且仍具有驚世駭俗的武功,那這樣的人豈不是與神魔無異?
如此可怕的人,又豈能夠鎖住他?既然能鎖住他,為何又不索性殺了他?
從姬冷口中聽到的一切,就如一個神話般神乎其神!
一聲怪嘯如同鬼泣,困於地鎖之中的人突然雙掌齊揚!
凌厲無匹的掌風暴卷而出,威力駭人!
姬冷及其他三人同時後掠!若非因為離得較遠,只怕已有人為之所傷!饒是牧野靜風武功卓絕,仍是感到了一種窒息般的壓抑感,不由心驚不已!
日劍蒙悅發現在對方揮掌猛擊時,牧野靜風的身子略略一側,便擋在了自己與敏兒的身前,心中不由頗有些感慨,暗忖道:「此時看來,他與我先前所見到的穆風已是一般無二,為何昨夜他卻要攻擊武帝祖誥?」
不覺有些茫然。
此時,敏兒對其他一切都已不甚在乎,她最迫切希望的就是日劍蒙悅接受她這個女兒。
於是,在危險過去之後,敏兒有些迫不及待地對蒙悅道:「你看我像不像我娘?」
日劍蒙悅搖了搖頭,道:「一點也不像。」
敏兒有些失望了,忽又想起了什麼,趕緊掏出一塊方巾,用力地在臉上搓動。
待她停下來,勝上細密的皺紋已不見了,光潔滑潤的肌膚重現眼前。
蒙悅吃驚地望著她,嘴唇輕輕地顫動著。良久,方吐出話來:「像!太像了!你與你娘一樣美麗!」
敏兒終於忍不住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日劍蒙悅也是極其激動,他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你的手腕上是不是有三顆痣?」
敏兒用力地點了點頭,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她伸出右手,挽起袖子。
她的皓婉上赫然有三顆痣,呈品字形分佈著!
蒙悅身子猛地一震,仔細地端詳著敏兒,彷彿害怕一眨眼敏兒就會消失了一般!
兩個人就那麼傻傻地相互看著,笑著,卻又是淚流滿面!
「爹!」敏兒撲入了日劍蒙悅的懷中!
蒙悅拍著她的後背,愴然道:「孩子,這些年……委屈你了,都是爹不好……」
敏兒抽泣道:「敏兒不怪……不怪爹,只要能見到爹,敏兒就……就心滿意足了。」
她的眼淚已把蒙悅的衣衫打溼了一大片,淚水便如開了閘的洪水,怎麼也止不住。
牧野靜風默默地看著這一幕,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個念頭:我什麼時候才能見到我爹與我娘呢?
因為很小就離開家到了不應山,所以他的父母在他的印象中是極為模糊的。這十幾年來,他並不會經常想念他們,但今天這一次,他心中的感覺卻特別強烈!
一種酸溜溜的東西涌了上來,牧野靜風忙別過臉去。
他看到姬冷靜靜地站在遠處,就如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般,因為雙目失明,加上頭髮蓬亂,所以很難看出他的表情。
而困於地鎖的怪人此時已平靜下來了,只是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他永遠只能「站」在那兒。
這可謂是一種最為殘酷的懲罰了,四十年不能躺、不能坐,只能以這種惟一的姿勢存在於世間……
這時,蒙悅與敏兒終於慢慢地平息了激動的心情。
日劍蒙悅名動天下,對於他的一切,敏兒自然早已有所聞,而敏兒的一切,身為父親的蒙悅卻一無所知,所以蒙悅仔細地聆聽著敏兒的訴說。一個人似乎有著說不完的話,另一人卻似乎永遠也聽不夠。
未了,敏兒有些緊張地道:「爹,我娘是誰?你一定知道我娘是誰的。」
日劍蒙悅的眼中閃過了一絲痛苦之色,沉默了半晌,方道:「你已長大了,有權知道一切與你的身世有關的事了。」
他苦笑了一下,道:「其實你孃的名字這些年來你一定聽過許多次了,她與我一樣,在江湖中有不小的虛名。」
頓了一頓,他方一字一宇地道:「你娘就是月——刀——司——狐!」
乍聽此言,連牧野靜風也是猛地一震!
日劍蒙悅自嘲地道:「你的父親、母親都是名聲不小,卻不能讓自己的女兒得到應有的聿福,也不知是不是老天故意捉弄!」
牧野靜風沒想到身為武林七聖之一的「月刀司狐」會是女人,自然更不會想到她是日劍蒙悅的結髮妻子!
武林七聖中的雙聖之女竟成了一名殺手,這是不是命運開了一個玩笑?
無怪乎武林中有一種說法,說日劍蒙悅出現的地方,就不會有月刀司狐,有月刀司狐的地方,日劍蒙悅就絕對不會出現,原來他們是一對不和睦的夫妻!
蒙悅自責道:「我與你娘都太自私了,害得敏兒受了這麼多年的苦。」他輕嘆一聲,又道:「也不知是她錯了,還是我錯了。」
敏兒心知當年他與娘之間的愛與恨一定是一直困擾著他的心病,她不願在這種父女重逢的時刻讓他傷心,於是道:「這些年來,我最期盼的事情就是找到爹與娘,現在看來,這個願望很快就能實現了,從此,我再也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她很想笑一笑,沒想到卻又流下了眼淚。
蒙悅疼愛地拍了拍她的香肩,道:「不管我與你娘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都是一樣地疼你愛你。當年你失蹤之後,你娘曾懷疑是我將你帶走了,為此她破例主動找到我,要我交出你來,我怪她把你弄丟了,幾言不合,竟動了手,最後自然又是不歡而散……」
苦笑了一下,又道:「不說這些了,但願敏兒你的出現,能化解開我與她之間的恩恩怨怨。」
這時,被困的怪人怪笑一聲,又嘀咕了一句什麼話。
眾人不由齊齊把目光投向了姬冷。
姬冷雖然雙目失明,卻似乎知道這時候他們將目光投在自己身上,道:「他說你們所講的全是廢話,因為你們根本離不開此谷,除非大家將他從‘地鎖’中解救出來。」
頓了一頓,他又道:「這是他這半個月來對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這谷中已有幾十年沒有出現他人,我大概是第一個在這兒出現的人,所以當我並不知道這谷中還有一人時,他並未利用我雙目失明從他身邊走過而殺了我。也許,他太需要有一個人與他交談了。」
眾人默然。
如果讓一個人沉默四十年,那麼此人即使是一個心如古井的聖僧,也會變瘋的!這人到現在還有清晰的思維能力,著實令人心驚!
「他見到我的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地與我講了許許多多的話,幾乎說了整整一天!但當時我根本無心聽他說話,即使願意聽,我也與此時的你們一樣聽不懂他所說的。直到第四天,我才漸漸地能聽懂他所說之言,可當時我怎麼也不敢相信他所說的那些事,因為他的話在我聽來太離譜了,一個人半截身子被困在地下,又豈能活近四十年?如果能活四十年,他自然有極高的本事,那又豈會被土石所困住?我目不能視物,所以直到十天前,我才終於相信了他所說的話。他一直想讓我幫他從‘地鎖’中脫身出來,可我幫不了他,也不願意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