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鋪西側的棗樹長高了不少,已高過屋頂,枝葉斜伸,覆於屋頂之上;酒鋪四周的竹籬已成了淡黃色,而屋頂的酒旗早已不知所蹤。
但屋子中卻仍有酒香飄出,而且仍是老刀燒那種霸道而帶有野氣的酒香!原來,每隔十天,就會有人將來菜等物什以及二壇老刀燒送至離酒鋪兩裡遠近的地方,地點卻變化無常,
幽求候了幾次,沒能發現什麼,便不再追查,他知道這又是柳風所為。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但範離憎的心中卻隱隱不安,因為今天又是他需要面對「試劍者」的日子。
幽求為了督促範離憎習練劍法,竟想出了一記奇招,他每隔半年外出一次,然後帶回一名劍客,讓範離憎與之相戰,若是範離憎能勝了對方,那麼對方可以全身而退:若是範離憎
敗了,幽求便會出手,斃殺此人!幽求將這些人稱作「試劍者」,他料定範離憎不願累及無
辜,只好全心習劍,以求不敗!
五年來,幽求已帶回九名劍客,範離憎三負六勝,結果被幽求所殺的劍客共有四人,除了勝範離憎的三名劍客外,還有一人是有意示弱,亦遭格殺!
一年前,範離憎與「孟焦雙劍」之孟明比劍,三十招取勝,孟明因此而被幽求放過;半年前,幽求挾迫而來的竟是三根莊莊主步嶽!以步嶽之劍法,已可躋身劍道頂尖高手之列,
幽求以他為範離憎的「試劍者」,正顯示出幽求內心渴盼範離憎能早日名動天下,成為絕世
劍客,以實現自己多年夙願!
結果,範離憎與步嶽苦戰二百餘招,方僥倖取勝,而他自己亦受傷不輕!
卻不知,這一次幽求為他尋來的「試劍者」又會是什麼人?
無可置疑,此人的劍法必定在三根莊莊主步嶽之上!
而對方的劍法越高明,喪命於此的可能性就越大!從某種意義上說,範離憎是為拯救對方的性命,才力圖擊敗對方!
幽求端坐於一張長凳上,指著一清瘦的中年劍客,道:「此人乃青城派掌門人王世隱。
據說青城派也算是十大名門正派之一,但自從當年‘傲青城’申盾與青城派一段恩仇拼殺之
後,青城派一蹶不振,上任掌門人戴可就已是名不符實,現任掌門人多半也不過如此,我知
道你這半年來劍法進展極快,要擊敗他想必並無問題!」
範離憎心中「咯登」一下,暗自忖道:「沒想到連十大門派之一的青城派掌門人也會被挾迫而來!縱然他們青城派真的日趨勢微,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王前輩能執掌青城派,必
有其過人之處,倘若我不能勝他,豈非要連累了他?」
而王世隱聽罷幽求的一番話後,一直陰晴不定的臉上出現了錯愕之色,略顯驚詫與不屑地斜睨了範離憎一眼,臉色和緩了許多!
範離憎何嘗不知王世隱此時心中所思?他定是不懂幽求的規矩,以為擊敗範離憎將對自己有利,而範離憎不過是一個十六歲左右的少年,憑藉自己的武功,自是勝券在握!
而事實上取勝對他來說,便是惡運降臨之時!
但範離憎卻不能對王世隱有所暗示,否則一旦工世隱刻意相讓,更為不妙!
範離憎心中暗道:「王前輩,但願你的武功真的是名不符實!」
心中想著,他已緩緩拔劍出鞘,劍尖斜指地面,目光堅毅,劍身在朝陽照射下光芒四射。
王世隱目光一跳,神色頓時凝重了許多!
這一切皆未逃過幽求的眼光,他的嘴角悄然浮現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王世隱終是武林十大門派的掌門人,範離憎雖未出手,但他已看出對方舉手投足間已隱隱有大家風範!只怕其劍上造詣,絕對不俗!
範離憎乃從未涉足江湖的武林後進,其輩分遠低於王世隱,但範離憎卻不以晚輩之禮對待王世隱,實是別有良苦用心。他要激怒王世隱,使之出手絕不留餘地,唯有如此,幽求才
不會遷怒於王世隱。
而劍中高手在動怒時,難免心浮氣躁!
果不其然,王世隱臉現忿然之色,右手按在了腰間劍柄上,緩緩地向範離憎踏進一步!
雖是一小步,但在範離憎感覺中,卻有洶湧如朝的殺機壓迫過來,空氣也似乎因此而凝滯不少!
唯有高手,方有如此先聲奪人之氣勢!雖未出招,卻有招意橫空!
範離憎心道:「以青城派掌門人的身份,想必不會是畏懼生死之人,王前輩被幽求挾迫至此,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他心中頗有怨意,以至於有如此驚人的殺意!」
他決定要全力以赴,挫敗王世隱!
這是惟一可以救助王世隱脫身的途徑。
當下他淡淡一笑,亦向前踏進一步!
局勢頓時如弓在弦,一觸即發!
僅僅是二人對陣,卻有兩軍對壘時的騰騰殺氣!
這本是一個晴朗無風的日子,可地上的落葉為何會飄舞飛掠?
王世隱心中之驚愕,難以言喻!他很難相信一個年僅十六歲的少年,其氣勢竟已完全可以與自己分庭抗禮!
他的腦中倏然閃過一道光亮!當下逼視範離憎,沉聲道:「你是範書之子範離憎?」
範離憎微微一震,臉上神情如舊,他緩聲道:「正是。」
王世隱嘿嘿一笑,道:「原來如此。」看似隨口道來,其實卻隱有譏嘲之意,弦外之音便是說:你是範書之子,無怪乎會與幽求沆瀣一氣!
但這層意思卻又是陰晦的,讓人無以駁斥,所以更讓人難以忍受!
自幽求五年前再現江湖後,江湖中人對白髮無指的幽求已是人人皆知,而幽求與古治一戰,更讓世人知曉原霸天城主範書已有後人,而且跟隨幽求。王世隱身為青城派之主,對此
自然不會不知。
面對王世隱的冷言相譏,範離憎心中升騰而起的不是憤怒,而是悲哀——為王世隱而悲哀!範離憎不曾料到王世隱在江湖中之聲望,竟也如此狹隘刻薄!
一股怨憤之意油然而生,範離憎的劍尖緩緩上揚!
無形戰意在流動,奔瀉!
王世隱的雙眼微微眯起,像是要回避眩目的陽光,而眼中之光芒卻已暴熾!
劍身緩緩平舉於胸前,左手食指、中指並壓劍脊—一正是青城劍法的「平步青雲」之起手式!
範離憎的眼中只有對手的目光以及對手的劍,其他世間的萬事萬物,都已變得淡漠!
他對劍道有著非凡的悟性,當他手持長劍時,便會有一種興奮莫名的感覺,仿若某種本該屬於自己的生命的東西終於迴歸了軀體,立時有著無邊的愜意與激情在他體內奔湧、沸騰!
正因為如此,他雖然對幽求存有怨恨之心,但一旦沉入劍道,便會渾然忘我!
那時,他已不再有自己的情感,劍的喜怒哀樂便是他的喜怒哀怒!他更在潛意識中固執地認為,劍也是有生命。有情感的!
是否正是因為他與劍有著非凡的情結,幽求方對他「情有獨鍾」?
幽求眼見範高憎卓然而立,雖然身軀比對手略矮一些,但氣勢卻絕不遜色於對手,不由暗自欣喜,心道:「此子劍心之通明,比及我當年竟有過之而無不及!我苦悟四十年,方悟
出的四式‘破傲劍法’,已是冠絕古今!一年前我便開始向此子傳授此四式劍法,只是此子
生性孤寂,不知他已將劍法領悟了多少!」
想到這兒,他的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激動,眼見場上二人猶自默默對峙,忍不住開口對範離憎道:「‘破傲劍法’問世至今,不曾對敵,今日一戰,萬萬不可輸與對方,墮我傲名!」
「名」字甫落,範離憎倏然動了。
快如驚電!
在範離憎的感覺中,幽求方才所言,彷彿來自於遙遠的天邊,模糊依稀!他的整個靈魂都已沉浸到劍訣之中,自然忽視了外界的一切!
王世隱的心神卻為之所牽動!範離憎一直身如滿弦之弓,蓄勢待發,稍有契機,立刻被他捕捉到了!
劍如驚鴻,一往無回!
王世隱已盡得青城派劍法真傳,範離憎身形乍動,他已暴然翻腕,劍影幻作萬千,平掃而出,排列如扇,招至半途,內力疾吐,長劍錚鳴,劍尖驀然彈跳,劃出一道奪目光弧,直
取範離憎咽喉!
倏地一聲輕響,範離憎的劍尖竟已抵在對方的劍背上,並以快不可言之速疾劃而下!
雙劍劇烈摩擦,火星四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