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上雙眼,手腳攤開,便覺有冰涼之物抹在了自己臉上、頸部,隱隱有血腥味。無疑,是老哈將地上的血汙抹在了他的身上。這時夫子廟外響起了低低嘈雜聲,七嘴八舌,老哈掃了門外一眼,發現外面站著五六個鎮子中的人,既有些驚懼又有些好奇地望著廟內,他們顯然對這血腥的場面仍有些畏懼。
老哈彎下腰身,一把抱起白辰,扛於肩上,對關東道:「我們去將兄弟安葬了吧!」
關東點了點頭,將老七扛於肩上,再將苦葉抱起,便與老哈神色凝重地向外走去。
圍觀者看著白辰、老七、苦葉皆是一身血汙,形容可怖,立即齊齊退開,一人低聲道:
「沒想到叫化子當中也有官府緝拿的人……平時看他們,倒像是挺規矩的……」
「這世道,什麼樣的人沒有?日後見了叫化子,可得小心防備,若是被他們搶了殺了,可就冤了……」
老哈與關東像是根本未曾聽到這些話,自顧扛著白辰、老七、苦葉,向鎮外走去。
老哈、關東出了鎮子,盡揀荒僻的小路而行,走出三四里之外,眼前出現了一個亂葬崗,順著山坡,零零落落散佈著幾十座墳丘。
兩人將老七、苦葉、白辰放下,老哈對白辰道:「小葉兄弟,此地已荒無人煙,由此脫身,應不會有事。」
白辰睜開眼來,只見四下一片荒涼死寂,偶爾一聲孤鴉的淒厲叫聲響起,更顯森然之氣。
白辰望著無聲無息的老七、苦葉,黯然道:「還是待安葬了老七大哥和苦葉子,我再離去吧。」
老哈見他神情堅決,也不再說什麼。白辰用離別鉤砍削了三隻木鏟,選了一處鬆軟之地,默默地挖掘著。他功力盡失,一身傷痛,幾乎每一個動作都要付出極大的努力,不過片刻,他的全身就已被冷汗溼透,更有傷口迸裂,血水滲出,浸染了衣衫。他的衣衫本就破爛不堪,又汙垢至極,髮絲也亂如枯草,臉色泛青,與地道的叫化子已全無不同。
當堆上最後一剷土時,一種深深的失落悄悄侵入白辰心中,他也不明白,與老七、苦葉相處不過一日,是什麼東西,讓他與他們息息相通?
三人默默地坐在墳前,一時間誰也不願開口,不願打破沉默,似乎在無聲之中,三人的靈魂已在與老七的靈魂交談著。
「……叔叔,糖可甜了……」
「……我再舔一口好嗎……」
「……爹救我,爹……」
不知不覺中,白辰的手指深深摳入了士中,尖銳的碎石將他的手指劃出了道道血痕,鮮血滲入土中。
關東終於開口道:「小葉兄弟,你先離去吧,你放心,我們會時常來這兒看望老七兄弟的……我早已看出你不是個平凡之人,能不低瞧我們叫化子,我們已很感激了。」
老哈卻道:「叫化子怎麼了?老七當初做父母官過於迂腐,豈能不貶為貧民?倒不如今日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叫化子。」
白辰詫異地道:「老七他……本是官場中人?」
關東道:「不錯,我們初遇他時,他總不時念叨起他先前為官時如何如何,因為他是七品官員,所以我們索性稱他為老七。老七酸迂之氣太重,不宜為官,但比起貪官汙吏,他也算是個清官好官了。可在官場中貪一點並無大礙,若是迂腐而不圓滑,就註定要丟了烏紗帽。
老七就這樣稀裡糊塗地被同僚打擊排擠了不說,且連結髮妻子也棄他而去,投入排擠他的人懷中……他手無縛雞之力,肩不能挑,手不能抬,五穀不分,除了咬文嚼字之外,再無其他本事。家中一點財物早已悉數用於十年寒窗,得了功名入仕途後,除了掙些俸祿外沒刮民脂民膏,一旦被革了職,除了沿街乞討之外,還真的別無選擇……」
白辰此時已知關東、老哈皆是性情中人,當下道:「實不相瞞,在下並不姓葉,而姓白,當初進入風宮,實是有不得已之苦衷……」
聽到這兒,老哈的神色變了變,道:「兄弟是江南人氏?」
白辰見他神色不同尋常,遂點了點頭心道:「莫非他發覺了自己什麼蹊蹺之處不成?」
老哈低聲自語道:‘江南……姓白……風宮……」忽然低低地「啊」了一聲,道:「恕我冒昧相問白兄弟是否是臨安白家的三公子?」
白辰已久未聽過「白家三公子」之稱謂,這時冷不防由老哈口中說出,自是驚愕不已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老哈見他這般神情,立知自己猜測不假,他嘆了口氣,道:「原來白家的三公子真的還話著……當年臨安白家乃江南大戶,白宮羽大俠英名赫赫,誰會料到白家竟會覆亡於旦夕之間?」眼望白辰,接著道:「不瞞白兄弟,我也是生於江南,長於江南,對臨安白家的事略知一二。」
白辰道:「你是否也是武林中人?」
老哈自嘲地一笑,道:「我本是嘉興一家鏢局的鏢師,也算半個江湖人物吧、在江南一帶行鏢,途經臨安境內時。最為安全穩妥,這與你們白家的俠名不無關係。十年前我曾到府上拜訪令尊,那時我比你現在還年長几歲,而你尚很年幼。」
白辰自責道:「原來是家父故交,我應稱你為世叔方是。」
老哈忙道:「那時我拜訪令尊,是以晚輩之禮相見的,所以你我輩分相同,我比你痴長几歲,稱我一聲哈大哥,我就十分知足了。」
老哈由鏢師淪落為叫化子,自有原因,而且多半不願為外人所知。白辰自也不會問及此事,他轉換話題,道:「‘棒子’向風宮告了密,但風宮中人沒能找到我,一怒之下。對‘棒子’下了毒手,若他們知道你們與‘棒子’一樣,曾與我相處一宿,極可能會對你們採取不利之舉,二位大哥是否暫且迴避,以免招來禍端?
關東嘆息道:「我們三人分頭察看鎮內動靜,誰料到‘棒子’竟會為一千兩銀子而出賣了你?他們突然包圍了夫子廟,我便覺有危險,沒想到等我們趕到時,老七已遭了毒手,我們還以為你也難逃此劫……不知你是如何逃脫的?」
白辰便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聽罷,老哈連聲道:「好險!好險!‘棒子’自作孽不可活,也算是天理報應吧。」感慨一番後,又道:「我老哈是不會離開這兒了,老七被風宮中人殺害,我定要向風宮討還血債,他們不是常常會在這一帶出沒嗎?找準機會,殺得一個就夠本,殺了兩個,便賺一個,我一個叫化子無牽無掛,大不了吃飯的傢伙搬了家!」
關東望著遠方,幽幽地道:「我也不可能離開這兒……」他的眼中有著異樣的光芒閃過。
白辰心知勸說不了他們,當下道:「二位大哥日後多多保重,在下需得向二位告辭了。
救命之恩,白辰沒齒不忘,但願來日有重逢之時。」想到自己與他們二人皆是飄零無根的人,這一分開,不知何時方能相見,不由很是惆悵。
關東與老哈相視一眼,老哈道:「你將何去何從?」
白辰靜默片刻,緩聲道:「天下之大,總有我可去之處……」話雖如此,卻隱隱有種說不出的落漠。
他明白,天下雖大,卻未必有他可去之處,因為他是風宮的敵人!
但這樣的話,他絕不會對老哈、關東說,他不想讓他們為他擔心。
關東沉聲道:「臨別時,我有一句話相送,卻不知當講不當講?」
白辰毫不猶豫地道:「但說無妨。」
關東道:「風宮勢力之大,無論是否是武林中人,皆瞭然於胸。所謂大隱隱於市,白兄弟不妨讓自己融入芸芸眾生之中,也許那樣才能進退自如。以一己之力,與風宮對抗,縱有通天的本事,也是枉然。」
白辰靜之聆聽,神情若有所思。
老哈插話道:「風宮縱使再如何人多勢眾,也無法與天下叫化子相提並論!大江南北、關中關外,我們的同道何止萬千?其中自有不少能人異士,若合眾人之力,與風宮對抗絕不會落於下風!」
關東搖頭道:「話雖如此說,但卻無人能夠讓天下叫化子萬眾歸心,咱們散漫慣了,若是讓人約束著只怕不習慣。」
老哈道:「說的也是……」
白辰向二人深深一揖,道:「多謝二位指點,白辰就此別過。」
關東道:「若有緣分.他日我們終會再相見。」
白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此刻他一身襤褸,除了離別鉤外,再無一物。
關東與老哈望著白辰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若有所失,他們既已知道白辰的身份,自然明白他與風宮的血海深仇,更明白他為了將水井中被投毒之事告訴鎮民而留在鎮中,需要冒多大的風險。
兩人心中同時浮現這樣一個憂慮:「他連走路都有些力不從心,究竟能否逢凶化吉,躲過風宮的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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