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一個叫化子豁上四條性命,真有些不值。」一人道。
「說搭上四條性命倒也未必,我看那四個夥計的水上功夫極為了得,只怕連城東的王老魚也有所不及。
老漢我就奇怪,按理如他們那樣水裡來、水裡去的人,上水前早該看出今日必有大風大浪,為何為了一個叫化子這般賣命?哎,這場大雨,也來得邪乎,往常秋日有雨,多半是由黑山那邊來的,這次卻反了,是由九牛山那邊來的……「牧野棲聽到這兒,已斷定眾人口中的叫化子一定是白辰,他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滋味。
與阿雪作別後,牧野棲幾經曲折迂迴,竟由另一個方向走至阿雪所在的巷子對面。
他與都陵不謀而合,由一個側門悄悄進入「春晚樓」,在臨窗一張桌子上坐下,望著那條巷子口。
天尚未完全黑下來之時,他就看到了意料中必會出巷的段眉與阿雪!
兩人的神色卻有些緊張,阿雪在巷子口看似不經意地迅速掃視四周情形,隨後便引著段眉向城東而行。
牧野棲當即起身,尾隨段眉母女兩人而去。
以他的身手,要追蹤段眉二人絕不困難。
奇怪的是,段眉與阿雪竟一路向南而行,非但走過了大半個邑城,更出了城門,向郊外而去,毫無駐足或折回之意。
莫非,她們將要去的,竟是極遠的地方?
更奇怪的是牧野棲對此並不感到意外,似乎他早巳料到段眉與阿雪這一次遠行的目的地絕對不近。
出了郊外,人煙稀少,地勢開闊,視線便少了遮擋,追蹤的難度相對增加了不少,當牧野棲正暗自擔憂時,段眉與阿雪前行的速度突然加快,當夜幕降臨時,她們已不顧是否會驚世駭俗,以輕身功夫匆匆趕路。對牧野棲而言,她們去速越快,反而更易追蹤,如此遠遠尾隨而行,直到數千裡開外,段眉母女二人方在一個鎮子中投宿打尖。
當牧野棲遠遠地望見她們走入客棧時,目光不期然掃向客棧外高懸著的四隻大紅燈籠,只見四隻燈籠上貼著四個大字:風笛客棧。
牧野棲大吃一驚,怔立當場。
良久方回過神來,暗忖道:「難道這只是巧合?但客棧之名,多用諸如‘福’、‘安’、‘祿’、‘發’之類的字眼,它怎麼偏偏用上‘風、笛’二字?」
望著「風笛客棧」四字,牧野棲感覺既親切又新奇,同時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段眉與阿雪走入風笛客棧,一個夥計迎上前來招呼道:「夫人、小姐投宿吧?小店清雅潔淨,睡上一宿,保證舒暢開懷。」
阿雪眉頭一皺,未及開口,已有一人先道:「田五,為何總改不了油嘴滑舌?」說話的是一個女子,阿雪循聲望去,只見自木梯上下來一位女子,年約三四旬,甚是貌美,阿雪的目光與之相遇,那女子微微一笑,道:「小姐切莫與他一般見識,若要投店,後院中還有幾個房間。」
阿雪見她笑容親切,讓人見了如沐春風,心中因田五而起的不快便消散不少,當下說道:
「房間要大些,方向朝北。」
那女孩子道:「有,但價錢相對高些。」
阿雪道:「無妨。」
那女子便道:「田五,把兩位客人送去客房,可莫再插科打渾,惹客人生氣。」
田五道:「大姐放心。」言罷向阿雪伸了伸舌頭,做了個鬼臉,那女子苦笑著搖了搖頭,卻也沒再說什麼,看樣子她應是客棧中的當家人,對手下的夥計卻甚為寬容。
阿雪心道:「又有幾家客棧的夥計如田五這般放肆?」
田五雖然滑嘴滑舌,辦事卻甚為利索,將她們引入房中後,只眨眼工夫,便為她們端來了熱水,送來晚飯,最後一臉恭敬地道:「夫人、小姐還有何吩咐?」
段眉臉色一沉,道:「沒有我的吩咐,你無需來此。」
田五便退了出去。
阿雪推開北向的窗戶,將客棧周遭的環境對段眉描述了一遍。這是她們母女二人多年來達成的默契,每到一個陌生的環境中,阿雪就會為段眉敘說周遭環境。如此一來,一旦若有不測之事發生,雙目失明的段眉才能從容應付。
末了,阿雪讚歎一聲:「後院中的那叢竹子長勢真好,只怕有幾百棵吧。」
段眉卻聲音冷峻地道:「阿雪,你有沒有感覺到任玄有何異常之處?」
阿雪將窗子掩上,沉吟片刻,道:「當然有,他如此年輕,卻有那麼高的武功,必有驚人來歷。據我所知,武林中還沒有哪一個門派能調教出如此高明的年輕弟子,更重要的是,他的出現總是很巧,常常是在剛剛發生不尋常的事之時,他正好現身。」
段眉沉默了片刻,道:「既然你已看出這麼多的異端,為何還不設法避開他?」
阿雪不假思索地道:「要回避一個人,首先必須接近他,讓對方以為自己對他毫無戒備之心。任少俠是個聰明人,假如一些舉措太過明顯,一定會讓他有所察覺。如此一來,若他接近我們並無惡意,此舉固然不妥;若是他懷有險惡用心,亦有打草驚蛇之嫌。」
段眉道:「你說得不無道理,不過娘始終相信世人做任何事,都不會毫無目的,任玄也不能例外,他該不會是為了霸天刀訣而來吧?」
阿雪不假思索地道:「女兒覺得他縱然有什麼目的,也不會是為了霸天刀訣。」
段眉緩緩地道:「你這麼說有什麼理由?」
「他曾痛殺風宮數十人,所以他絕不會是風宮中人,而霸天刀訣之事,不僅我們不願向外人透露,牧野靜風也一樣不願為外人知曉。」阿雪冷靜地分析道。
段眉點頭道:「你所說的不無道理。」頓了一頓,又道:「他說巷中有一人被殺,後來屍體突然失蹤,對他這種說法,你覺得有幾分可信?」
阿雪輕輕地笑了笑,道:「有十成的可信度。」
段眉一怔,道:「為什麼如此信任他?」
阿雪道:「因為那具屍體就是女兒藏起來的,也許任少俠一直在暗自奇怪屍體怎麼會插翅而飛,並做出諸般設想,但他大概永遠也想不到屍體是我隱藏起來的。」
段眉滿意地道:「總算不枉娘在你身上下的一番苦功。你要記住,世間從來沒有真正的好人,每個人接近你,對你施恩,背後必定有其目的!」說到這兒,他的聲音放輕了些,道:
「你為何要將屍體隱藏起來?」
阿雪道:「我以為他見屍體突然失蹤後,會立即四出追查,這樣就可以為我們爭取更多的應變時間,他雖對我們有恩,但娘不是一直教誨女兒防人之心不可無麼?他為何一見到有人在巷子裡被殺,就立即想到我們?這本身就有些不尋常了。」
段眉點頭道:「事後他的表現太平靜了,似乎完全忘了巷子中發生的變故,這也不能不讓人起疑。」
說到這兒,她話題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幾至細不可聞:「此地距老家還有多遠?」
阿雪以同樣低的聲音道:「百里左右。」
段眉臉上有了一絲淡淡的笑意,緩聲道:「早些歇息吧,明日清晨便啟程。」
阿雪擔憂地道:「老家早已被風宮徹底搜尋了一次,那東西還會在嗎?」邊說著,她已吹熄了燈。
黑暗中段眉道:「正因為他們已全面搜尋過了,那東西才一定仍在原處。睡吧,牧野靜風想要得到霸天刀訣,絕不會那麼容易!」
阿雪不再多說什麼,房內靜默無聲,不多一會兒,她們聽到隔壁的房中有人走動的聲音,然後「吱呀」一聲推門聲響起,那人走出房外,向樓下行去,腳步緩慢而懶散,段眉聽了一陣子,原來警惕之心又漸漸放下。
走出隔壁房子的是一名客棧夥計,此人年約三旬,乍一看貌不驚人,過目即忘,他一手提著一隻空木盆,一手提著一塊髒兮兮的抹布,「蹬蹬蹬」走下樓去,穿過樓梯口的一扇門,進了伙房。此時伙房內的大廚都已收工了,只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媽子蹲在地上,洗著一大堆碗筷。
那夥計將木盆放在老媽子腳邊,又將抹布扔在木盆中,老媽子本是一直低著頭,像是沒有察覺有人進來,直到那抹布落下時碰了一下她的身子,她才有點遲緩地抬起頭來。
那夥計指了指木盆,又指了指堆得高高的碗,用手比劃著。
老媽子的臉色有些臘黃,額頭皺紋很深,一雙手顯得甚為粗糙,甚至有些浮腫變形,大概是長年累月泡在水中之故。見夥計的一番比劃,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喉底發出「嗬嗒」的低嗚聲,原來她竟是一個聾啞之人。
夥計又伸出右手,拇指、中指、食指三個指頭來回撥動了幾下,像是在撥動著算盤。
那老媽子竟也領會了他的意思,指了指廚房的後門。
夥計向老媽子笑了笑,隨即繞過伙房內的一些雜物,推開後門,原來伙房與一個不大的單間相連著,那單間小屋竟沒有開窗,此刻屋內點著燈,裡面有一女子及另一箇中年男子坐在一張小方桌前。
夥計反手掩上門,低聲道:「大姐,那雙目失明的婦人並非九煞門門主的胞姐。」
那女子與中年男子對視一眼,兩人的神情都顯示出一種如釋重負之色。
夥計接著道:「但此婦人的身分也絕不尋常,也許,她的來頭比九煞門門主的胞姐鄂賞花更大!」
那女子淡然道:「只要她不是鄂賞花,我們不去招惹她,無論她的來頭有多大,都無關緊要。」
中年男子卻道:「柏豎,莫非你已查清了她的身分?」
被稱作柏豎的夥計道:「此人與風宮之間似乎有些過節。」
「風宮?」那女子與中年男子同時失聲低呼,在江湖中,「風宮」二字無論何時都具有強大的震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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