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歉然道:「我一直沒有透露出真相,隱瞞了四年,心中實是愧疚,有心說出實情,卻總心存顧慮,難以開口,今日也算有了解脫,我愧對諸位恩情,也不知該如何贖罪。」
那女子急忙道:「老夫人言重了,老夫人思子心切,甘受諸般苦難,又何錯之有?倒是我們這些年來,怠慢了老夫人,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們的長輩,牧野靜風的音訊,我們仍會多加留意,你就在此頤養天年,若是有朝一日,老夫人能母子團聚,那自是再好不過了。」
楚清有些不安地道:「這些日子,我已想明白了,若我兒牧野靜風成了風宮宮主之後,真的如世人所說的那樣……那樣不肖,我不見他……也罷!」
話雖如此說,卻難以掩飾其失望與無奈,她想了想,又道:「當我聽你們談及客棧內有客人與我兒有仇,而且是他對某件東西感興趣,才與對方結下怨仇的,於是一失神,就將碗摔碎了。」
提及刀訣,那中年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對那女子道:「柏豎說那母女二人言及的刀訣名為‘霸天刀訣’,莫非此事與當年的‘霸天城’有關?」
那女子驚悟道:「據說當年牧野靜風與範書決戰霸天城,範書以一式絕世刀法與一式絕世劍法,絕不遜色於牧野靜風,若僅以招式而言,範書的一刀一劍,甚至猶在牧野靜風之上。
若這母女二人所說的刀訣是範書的遺留之物,那麼牧野靜風對它感興趣,就不足為奇了。」
中年男子信心十足地道:「要查明這一點,並無多大困難,她們母女二人一個雙目失明,另一個年不過十八九歲,江湖經驗必然欠缺,暗中追蹤她們易如反掌。」
那女子搖頭道:「風宮勢布天下,她們尚且敢與之對抗,足見她們絕非等閒之輩。」
這時,中年男子發現楚清神色有異,忙道:「老夫人有何不妥?」
楚清遲疑片刻,搖了搖頭,道:「沒什麼。」
那女子見她仍存顧慮,當下不再多加追問,轉而對中年男子道:「聞兄弟,你說今夜各地的弟兄們能趕來麼?」
中年男子道:「如不出意外,應無問題,與九煞門結下樑子其實算不得什麼,棘手的是與九煞門關係非比尋常的鄂賞花。此人雖雙目失明,一手‘葬花劍法’仍是驚世駭俗。鄂賞花在三十多年前就已名動江湖,當時有好事者列出江湖十大美女高手,鄂賞花名列第四,只在水姬、景闌珊、‘月刀’司狐之後。水姬行蹤縹緲,神龍見首不見尾,幾近傳說,從無人能說出她具體的門派、武功相貌,只說她容貌絕世無雙,武功亦是已臻化境,至於是真是假,實是無人知曉。」
那女子道:「與水姬的神秘莫測不同,景闌珊的落髮為尼則不知讓多少英雄豪傑為之扼腕長嘆,據說當年景闌珊泛舟西湖,立時引得杭城人山人海,武林豪傑齊聚西湖,其勢頭甚至壓過洛陽劍會,以至於群豪飲盡杭城美酒,使偌大一個杭州府斷酒三日!景闌珊才學舉世無雙,在西湖歌罷一曲《笛聲悲》,飄然而去,從此世間再無一人敢唱此曲。一個月後,西湖上方重聞歌絃聲,誰會料到,數月之後,世人再見景闌珊時,她已削去三千煩惱絲!論武功、容貌,也許水姬更勝一籌,但若論才學,卻是景闌姍獨領風騷。」
中年男子嘆道:「或許真個是紅顏薄命,無論是景闌珊、司狐,還是鄂賞花,皆是命運多劫。三十多年前,鄂賞花雙目失明後,武林奇葩又凋落一枝,從此她亦隱退江湖,誰會想到九煞門門主會是她的胞弟?若是九煞門真的能請動鄂賞花再入江湖,。我等只怕無法應付了。」
那女子道:「據說鄂賞花雖然性情冷僻,但並非邪道中人,我們與九煞門結下的過節,錯在九煞門,鄂賞花未必一定會替他們出頭!」
中年男子不無擔憂地道:「但願如此吧。」
這時,門外響起了叩擊聲,隨即聽得田五低聲道:「各路弟兄已相繼到達鎮子中。」
中年男子「篤篤」地輕輕叩擊桌面,沉吟片刻,道:「告訴諸位兄弟,暫勿進入客棧。」
田五道:「我明白。」隨即轉身離去。
中年男子道:「從明日起,客棧就得歇業了,免得九煞門前來尋仇時,會連累他人。」
他轉而對楚清道:「老夫人,明日一早,我們就送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那兒有我們的人。」
話音甫落,倏聞箭矢破空之聲驀然響起,「篤篤」之聲不絕於耳。
外面的柏豎驚怒道:「媽的,莫非九煞門的小子攻上門來了?」
中年男子正待喝問,便聽得樓上客房中響起驚懼至極的尖叫聲:「失火了,有人放火!」
兩人立知方才的箭矢必是包了棉絮浸有桐油的火箭。
頃刻間,樓上一片嘈雜,物什傾倒,腳步急促,突如其來的襲擊使客棧中立時一片混亂。
中年男子與那女子齊齊變色,那女子右掌一揮,油燈應掌而滅。
一個陰鷙的聲音在夜空中響起:「段眉,我已佈下天羅地網,你插翅難飛!若是負隅頑抗,這家客棧將與你一道灰飛煙滅!」
中年男子低聲道:「柏豎說那失明老婦提及霸天刀訣,此人又言及段眉,難道她竟是當年霸天城老城主的徒兒段眉不成?」
此刻烈焰四起,整個「風笛客棧」已濃煙滾滾,驚叫聲、嗶剝聲響成一片,間或響起慘絕人寰的慘叫聲,竟是有人驚懼於可怕烈焰,從樓上跳下受了重傷!
前堂有人焦急萬分地道:「大姐,如何是好?來者並非九煞門中人,倒像是風宮白流的人!」
屋內兩人心頭齊震,誰都明白,風宮遠比九煞門棘手可怕得多,因為風宮勢力如浩瀚大海,深不可測。
中年男子斷然道:「既然他們是衝著段眉而來,我們也不必引火焚身,我等本就有放棄客棧之心,只是今日被迫提早一夜放棄而已。」
那女子道:「看來也只好如此了。」
當即兩人對楚清道:「老夫人勿驚慌,他們來勢洶洶,卻並非針對我們。」
楚清緩聲道:「他們是我兒手下的人麼?」話語中有種說不出的凝重與肅然。
中年男子頓時明白了她的心思,當即道:「風宮行事,不可以常理推之,何況牧野靜風今日絕不會在場,老夫人還是依我們之計而行為好。」
楚清不再說什麼。
那女子迅即推開門,領著楚清穿過伙房,走入前堂,此刻已有不少人從樓上逃下來,聚於前堂,個個衣冠不整,神情惶然。雖是烈焰肆虐,形勢笈笈可危,卻無人敢貿然衝出前堂,那女子雙目疾掃,未曾在前堂見到段眉。阿雪兩人,店中的幾個夥計則已齊聚前堂。
中年男子走至前堂窗下,大聲道:「小店一向安於本分,自忖從未得罪江湖好漢,不知外頭是哪一路上的好漢,欲問小店何罪?」
外頭傳來炸雷般的吼聲:「你們快快滾出客棧,我們不會為難你們。」
中年男子探頭一望,但見外頭院牆上人影閃動,寒刃如水,客棧果然處於重重包圍之下。
他轉身對眾人道:「眼下形勢,無需多說,若是留在客棧中,惟有一死,出了客棧,尚有一絲生機……」
話未說完,便有人破口道:「說得輕巧,有種你先走!」
中年男子也不顧此人話中帶刺,只是看了看那女子,微微點頭,隨即轉身毫不猶豫地從已開始著火的正門穿出。所有的目光齊齊聚於他身上,眼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到前院中央,站定後從容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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