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求卓然而立,面帶自負而幽冷的笑意。
卻聽得平陽子對正盟中人沉聲道:「由他去吧!」
此言一齣,眾人皆驚愕莫名,連幽求也甚感意外。
正盟中人默默地為幽求閃開一條道來,人人皆有忿然不平之色。
幽求掃視眾人一眼,徑自離去,此次雖然在數百高手中從容進退,但幽求心中卻絲毫沒有快意,他隱隱覺得平陽子刻意忍讓,必有不得已的苦衷。
眼見幽求向自己這邊走來,範離憎立即隱匿好身形,直到幽求消失於遠處,他才起身,抬眼望去,卻見正盟中人已重新啟程,地上的死傷者亦已帶走,只留下兩輛破損的馬車。
範離憎不假思索,立即追蹤而去,牧野棲乃童年之友,他不能視若無睹。
※※※
黑白苑。
若愚軒。
黑道總領敖中正垂手而立、
雖然他的容貌永遠隱於一塊蒙巾之後,但任何人見過他的目光之後,就永遠也不會忘記這雙眼睛。
那是一雙陰沉得讓人不寒而慄的眼睛!
天儒慢慢地捲起一幅畫軸,沉聲道:「我交待的事,你是否已經辦妥?」
敖中正道:「屬下來見主人,正是欲稟報此事,屬下設法讓幽求相信範離憎在正盟手中,幽求果然上當,並與正盟拔刀相向,最終,幽求迫使少主人暴露。」
天儒道:「也就是說,如今已有外人知道棲兒是在正盟手中?」
敖中正道:「幽求並不知少主人乃牧野靜風之子,何況他一向自負自傲,獨來獨往,想要由他傳訊江湖,只怕會落空。不過,屬下在追蹤幽求時,發現另有一年輕人亦在暗中跟蹤他,即使在幽求離去之後,此人仍繼續尾隨正盟中人而去。」
天儒「哦」了一聲,道:「這年輕人是誰?他會不會壞了我的計劃?」
敖中正道:「此子的武功身法雖然不弱,但卻絕對無法對數百正盟中人構成威脅,而且我已告知卜貢子,讓他設法引開此子。」
天儒微微頷首,道:「卜貢子行事縝密,應不會出太大差錯,風宮動靜如何?」
「風宮白流弟子頻頻出動,有圍襲清風樓、少林寺的跡象。」敖中正稟報道。
「看來牧野靜風為了救出棲兒,是不惜血本了。」天懦平靜地道。
敖中正沉吟片刻,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般道:「屬下有一事不明,為何主人見少主人有難,卻不立刻施救?」
天儒高深莫測地一笑,道:「他絕不會有事,如今鼎立武林的風宮、正盟及我們黑白苑都不願意棲兒被殺,那麼,普天之下,又有誰能危及他的性命?我自有救出他的方法,你大可放心。」
敖中正恭聲道:「是!」
「這一次,牧野靜風必定會親自出動,如果不是顧及大局,我倒真想會一會他!」天儒忽然說了一句讓敖中正捉摸不透的話。
也許,他從來就沒能真正瞭解天儒。
※※※
十大名門之留義莊。
山莊地勢高峻,群巒起伏,依山臨水,草木蔥茂,湖沼洲島星羅棋佈,宮殿亭榭掩映其中,風光旖旎,巧奪天工,四周環以二丈高牆,依山勢蜿蜒起伏。
俗語有云:一山不容二虎。但留義莊卻是由兩位莊主主持莊中大局,彼此間從無隔閡,此亦「留義莊」之來歷,兩位莊主衛高流、喻頌義結金蘭,生死與共,為江湖人人稱頌,不少高手仰慕其高風而至,留義莊亦因此不斷壯大,其建莊時間不過二十餘年,卻很快躋身十大名門之列。
衛高流有一子,名為衛倚石,喻頌則有一女一子,長女喻七絃,次子喻幕。在衛倚石與喻七絃未曾出世時,便已被兩方父母指腹為婚,結為秦晉之好,情投而意合。
羅家莊一役,喻頌、衛高流雙雙遭害,留義莊悲慟之餘,便推衛倚石為新任莊主。新舊莊主更替可謂波瀾不驚,更無內部權勢紛爭,覆成武林佳話。
饒是如此,悲抑之氣在留義莊仍是久久不散。
今夜,正盟近四百人齊聚留義莊,留義莊總算一掃半個多月的沉寂,莊中人影熙攘。
正盟諸派弟子倒也通情達理,各派長老對門下弟子嚴加約束,眾人用過晚餐,在留義莊各弟子的指引下,紛紛入房歇息。留義莊佔地甚廣,房舍眾多,雖一下子多出三百多人,卻並不顯得狹小。
留義莊西面有一方圓十幾畝的小湖,湖名流盈,流盈湖中有座煙雨洲,因湖面終年煙雨朦朧籠罩湖洲而得名,留義莊機密樞紐所在地「如意樓」便座落於煙雨洲上。
煙雨洲南側有一座木橋通向岸邊,今日傍晚時分,一輛馬車快速駛過木橋,進入煙雨洲後,木橋就已被八名留義莊弟子封鎖,煙雨洲上人影幢幢,入夜後,如意樓一反往常情景,竟是漆黑一片,沒有亮起一盞燈火。
與此同時,留義莊萬鶴殿。
留義莊莊主衛倚石在主位落座,夫人喻七絃在其身後陪坐。衛倚石年約二十五六,與其父衛高流頗為神似,高鼻濃眉,容貌顯得甚為剛烈,只是今夜看起來頗顯憔悴。
客席上則有武當平陽子,思過寨穆小青、杜繡然,天下鏢盟所轄萬鷹鏢局老鏢師餘勁松,慈靜庵悲天神尼的關門弟子九苦師太,一共五人。
因為衛倚石,喻七絃守孝未滿,故席間僅有素食果點。留義莊在十大名門中最有財勢,莊內的廚子無一不是身懷絕技,看似尋常的素食果點,卻清而淡,香而醇,形高雅,味純真,器明淨。只是席間諸人皆懷心思,極少投箸。
老鏢師餘勁松清咳一聲,打破沉默,道:「為何那兩路人馬遲遲未至?意外遭遇幽求,使牧野棲在我等手中已不能成為秘密,若是風宮聞風而動,只怕不妙!」
平陽子沉吟道:「苦心大師兵發三路以混淆風宮視線之計,本是甚佳,但事情有變,若是另外兩路人馬遲遲不來……」,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但眾人皆知其意。
杜繡然道:「若是風宮敢輕舉妄動,就將牧野棲殺了,我等再與風宮決一死戰,至多拼個魚死網破!」她與穆小青聽說真正的戈無害已重現江湖,但甫一齣現,就被牧野棲所殺,立即雙雙離開思過寨,兩人雖不同道而行,但當苦心大師親自出手挫敗牧野棲時,她們仍是幾乎不分先後地趕到正盟聚集之地。
杜繡然恨牧野棲殺了戈無害,自是欲立即將之斬殺。
穆小青卻沉默未語,此刻她心中所想的是苦心大師擒住牧野棲後,為何不讓他人取其性命?而要勞師動眾,將他送去嵩山?
更奇怪的是,穆小青暗中將戈無害曾自思過寨消失一段時間的事告訴了苦心大師,並說明戈無害極可能已有背叛思過寨的行徑,為何苦心大師對此似乎並不甚在意?任何人都應能想象到,如果戈無害真的背叛了思過寨,那麼牧野棲殺戈無害及池上樓之事,極可能是他人設下的圈套,苦心大師佛心慧明,難道連此事也不能看透?
自從知道戈無害已被禹碎夜利用,淪為風宮走狗後,穆小青已心灰意冷,對戈無害的一片深情自此煙消雲散。她是一個外弱內剛的女孩,與杜繡然恰恰相反,如今已能夠冷靜下來——也許,這與她並沒有真正得到戈無害的情感不無關係,沒有得到,就無所謂失去。當穆小青知道戈無害背叛思過寨的事後,她內心中的那個戈無害已經死去,在她看來,牧野棲所殺的,不過是戈無害的一具軀體而已,也許她會因為池上樓的死而恨牧野棲,卻不會因為戈無害的死而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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