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飛飛輕聲道:「三天後就是除夕了……」
牧野靜風眼中有著絕對的自信:「你放心,我會與棲兒一同在除夕夜之前平安歸來的!」
他再度將放置於長几上的書信展開,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字上:
「臘月二十八夜戌時初,傲天峰!」
※※※
思過寨金戈樓。
範離憎百感交集地聽完阿雪的訴說後,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他的父親範書、母親如霜皆是在他降臨世間的那一天離開人世的,因此他對自己身世的瞭解完全來自於將他撫育成人的水紅袖。
範離憎幼時曾聽水紅袖提及過段眉,在水紅袖的口中,如霜的不幸一半是因為範書,另一半則是因為段眉。由於受水紅袖的影響,範離憎對從未謀面的段眉有著一種難以揮去的憎惡,但這種憎惡是模糊不清的。畢竟他與段眉之間所存在的時間、空間的距離已錯位。
而今天,眼前這位自稱是「阿雪」的女孩卻讓範離憎想起了以前有關父親範書的一幕幕,他可以對段眉不加理會,但對這個與他一樣體內流著父親範書的血液的同父異母的妹妹阿雪,他又怎能置之不理?
無論如何;阿雪已是他惟一的親人了。範離憎望著面前這個顯得有些茫然無助的妹妹,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責任感,他在心中對自己道:「父親的錯誤造成了我與她的類似的不幸,我身為范家的惟一男人,理應肩負起保護妹妹的責任!」
當下他斟字酌句地道:「你……如何確信自己是……是我的妹妹?」
阿雪苦笑了一聲,道:「成為他的女兒,又有什麼好?」
範離憎心中微微一震,他當然明白阿雪口中的「他」就是指父親範書,同時也明白她為何會這麼說,初聽此言時,範離憎心中略有不滿,暗責阿雪既然為人子女,即使父親有不是之處,也不該如此說。
但當他看到阿雪的神情時,又感到自己不應該指責阿雪。在此之前,他也飽嘗了身為範書之子的滋味,而阿雪身為一介女流,自是更難忍受他人的各種排斥了。
範離憎忖道:「不錯,又有誰會假冒父親的女兒?只是別無選擇而已。想必她已因為這個特殊身分而飽受了許多委屈,這使她對那個從未謀面的父親頗有怨言。」
他望著面前這個陌生的同父異母的妹妹道:「我雖非思過寨弟子,但思過寨卻也未將我視為外人,既然你與……你娘二人無棲身之地。不妨稱暫住思過寨內,佚寨主古道俠腸,一定不會推拒的。」
阿雪搖了搖頭,道:「我不能連累思過寨。」
範離憎有些意外地道:「為何如此說?」
阿雪沉默了片刻,抿了抿嘴道:「其實處境再難,我與孃親也不至於無處棲身。今日之所以前來找你,其實與風宮有著莫大的關係。」
乍聽「風宮」二字,範離憎不由心頭一震,暗忖道:「此事怎會與風宮亦有牽連?」當下道:「難道你們竟與風宮結下了怨仇?」
阿雪輕輕嘆息了一聲,道:「大哥可知當年……
父親與牧野靜風之間的事?」
範離憎點了點頭。
阿雪道:「那麼有關霸天刀訣和霸天劍式的事大哥也應是知曉的了。風宮之所以會留意我們母女,正是因為霸天刀式的刀訣!」
當下,阿雪便將風宮設計奪取刀訣的曲折過程敘說了一遍,範離憎這才知道因為霸天刀訣,阿雪曾數次與牧野棲相遇,而白辰被牧野靜風廢去武功也與霸天刀訣有關。
末了,阿雪道:「直到牧野棲的身分暴露後,我與孃親才明白他的真正用意不是為了幫助我們,而是要設法得到霸天刀訣,因為鄂賞花的出現,他的計劃被打亂了。後來,他便與我們分道揚鑣,當我與孃親趕到龍羊城時,發現霸天刀訣不翼而飛,竟被牧野棲搶先一步據為己有!」
範離憎道:「你如何能斷定是他取走了刀訣?」
阿雪道:「有關刀訣的事,非但我娘不欲讓外人得知,包括牧野棲在內的風宮屬眾也同樣不希望更多的人知曉此事。換而言之,此事除了我與孃親之外,應該只有風宮中人知道,而當初追殺我和孃親的風宮屬眾是以牧野棲為首。」
範離憎暗自沉吟:「段眉在父親被牧野靜風所殺之前並無子女。所以阿雪就應是父親的遺腹女兒,如此說來,她應與我一般大,只是月份遲早不同而已。
從她分析問題時不難看出,這個同齡妹妹頗有見解,這自是與她自小就與段眉相依為命有關,她必須比同齡人更成熟,這樣才能照顧好自己!」
阿雪接著道:「風宮得到刀訣後,就欲殺我們母女二人滅口,風宮勢力之強,又豈是我們母女所能抗衡的?天下雖大,似乎已沒有我和孃親的容身之地。
後來我們無意中聽說大哥在洛陽劍會中出現,非但劍法高明,而且是十大名門之一思過寨的人,我娘就……
讓我來見你了。」
範離憎已明白段眉為何要找他了,當今武林,惟有正盟一直與風宮針鋒相對。
在段眉看來,範離憎既然是代表思過寨參加洛陽劍會,就必定是正盟中人,若範離憎願意幫助她們母女二人,她們便無異於依附了正盟,這也是她們惟一能應付風宮毫無休止的追殺的辦法。
範離憎很快便拿定了主意,他知道思過寨與風宮早已仇深似海,縱然因為段眉的緣故,使風宮更敵視思過寨,但這並不會影響現狀。
所以,該如何對待段眉、阿雪母女二人,關鍵在於他自己,至於會不會牽累思過寨,並無須思忖太多。
※※※
臘月二十八酉時末。
傲天峰。
傲天峰四周地勢低緩,這便更顯傲天峰之孤立。
也許正因為如此,此峰方有「傲天」之名。
牧野靜風順著依勢而鑿的石徑拾階而上,以他已臻「虛通」之境的內力修為,夜幕不會對他的行動造成任何影響。
由此峰環視周遭的情形,牧野靜風不由暗自佩服約他至此之人的眼光,因為只須立足峰巔,四周情形便可盡收眼底,若是他不依照對方的要求孤身前來,而試圖讓風宮弟子接應,定會被對方察覺。若將風宮弟子佈置於離此峰太遠的地方,那麼又無法對對方構成有效的威脅。
牧野靜風的步伐不疾不緩,雖是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竟也有一種奇異的節奏,而他的內息則進入一種類似通天徹地的境界!方圓十丈內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被他清晰無比地捕捉到。
未聞任何鳥鳴蟲啾之聲!
是不是因為牧野靜風周身所散發的那凌壓萬物的氣息竟使蟲獸遠避?
當他距傲天峰之頂尚有半里山路時,已察覺到在山巔之上有人存在。同時他亦感覺到對方並未有臨戰之前所特有的興奮與緊張,更未捕捉到任何殺機。
這反而讓牧野靜風心中更為不安,對方若是對他存有敵意,卻能以平靜如止水的心境等待他的到來,那足以證明此人的修為絕對不在他之下。
惟一的例外就是此人對牧野靜風並無敵意,那麼事實究竟是前者?還是後者?
當牧野靜風走到最後幾級石階時,他已將自己的修為提至驚世之境。此時,他所踏出的每一步的步距和速度都是完全相同的,縱是腳步踏及之處絕難立足,他竟能在重心完全失衡的情況下極為平穩地踏步而上,讓人感覺到即使前面就算是一片虛空,他仍能踏步虛空,安然登上山巔。
牧野靜風終於立足於傲天峰之巔!
天地開闊,卻無星無月,天地間仿若己在一片混沌之中。
牧野靜風很快見到了那個早已被他察覺的人。
那人在離他三丈之外的地方面向他而立,兩人之間,是一片沉沉的暮色。
但暮色卻難以阻隔牧野靜風的視線,當他的目光落在對方身上時,雖然此刻他立於山巔一塊頗為平坦的草坪上,但仍是身不由己地踉蹌了一下。如果沒有夜色的包融,可以看到此時牧野靜風的臉上有著極度驚愕的神情。
他的聲音竟有些低啞,顯得很是艱難地吐出二個字:「是……你?」
與牧野靜風約見於傲天峰之巔的人究竟是誰?居然讓名震天下的風宮宮主牧野靜風亦震愕如此?
※※※
年關將至,龍羊城亦是張燈結綵,縱是再貧困的人家,在這樣的日子裡也要添置一些年貨,龍羊城的街市因此而顯得熱鬧非凡。
但熱鬧的是街市,在城西那一片低矮破落的街坊庭院中,存在的只是更多的蒼涼。
這是一座十分古舊的殘破庭院,穿過一條縱是在晴朗的天氣也顯得陰暗的巷子,在衚衕中幾隻目光陰鬱的黃狗注視下,範離憎與阿雪站在了一扇己辨不清本色的門前。數日來的天氣一直十分晴朗,陽光明媚,可衚衕右側的屋頂簷溝仍在一滴一滴地向下滴水,讓人更覺鬱悶——
原水掃描,司馬浮雲ocr、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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